电梯到了十楼。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壁灯调得很暗，橘黄色的光照在墙上。
小李走到1024房间门口，抬手敲了敲门，轻轻喊了一声："先生，先生。"
里面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从床上爬起来了。脚步声拖拖拉拉地走到门边。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尖嘴猴腮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睡眼朦胧，头发像鸟窝一样支棱着，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印子。
门缝后面，拉警报似的呼噜声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一波接一波的，震得门框都在微微颤动。
"啥事啊？"矮瘦的男人用手揉着眼睛，一脸迷糊。
小李把嗓音压到了最轻柔的程度："先生您好，和您同房的那位先生，能不能请他打呼噜的声音小一些？隔壁房间的客人投诉了。"
矮瘦男人愣了一下："投诉是啥意思？"
小李斟酌了一下措辞："就是……正式地向我们提出了抱怨。"
矮瘦男人把门缝又拉开了一点，回头朝房间里看了一眼。从门缝里能看到靠窗那张床上鼓起来的一个大包，被子随着呼噜声有节奏地起伏着。
"好吧。我跟他说一声。"
"谢谢您了。打扰了。"
门关上了。
小李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走。
门里面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巴掌拍在了什么厚实的东西上。
紧接着是矮瘦男人愤怒的声音。
"李福远！你能不能别打呼噜？能不能不放屁？还有磨牙！你吵得老子睡不着觉，现在吵得隔壁的客人都睡不着了！"
呼噜声停了几秒钟。房间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然后呼噜声重新响了起来，比刚才还响了一个档次。
矮瘦男人的声音变得咬牙切齿的。
"不理我是吧？好。老子带了安眠药。先给你吃一粒，再拿袜子把你嘴堵上。然后老子自己再吃一粒。"
房间里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过了大约半分钟，呼噜声忽然变小了，又过了几秒钟，彻底停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小李把贴在门上的耳朵收了回去，直起身来。他摇了摇头，转身朝电梯走去。走廊里恢复了深夜的寂静，只有地毯上他自己的脚步声，轻得像猫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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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朔和齐思薇九点钟才起的床。在饭店一楼餐厅吃完早餐，回到大堂等了快一个小时，张浩浩和李福远才从电梯里出来。
张浩浩顶着两个黑眼圈，脸色蜡黄，走路的步子都是虚的。李福远倒是精神不错，就是嘴巴一直往外吐，不知道在吐什么，大概是嘴里残留着袜子的味道。
方天朔没多问。等人的工夫，他在大堂借前台的电话，给九兵团后方司令部打了一个电话，借了一辆吉普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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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半，一辆吉普车拉着四个人和一堆礼物，穿过上海的街道，朝齐思薇家里驶去。
齐思薇家住在长阳路尽头的一条弄堂里。吉普车开不进弄堂，方天朔把车停在弄堂口，四个人提着东西往里走。
从北京出发之前，齐思薇就给她父亲齐悲鸣厂里打过电话，说了要回来的事。所以今天一家人都在。
弄堂深处一扇黑漆木门前面，站着三个人。
齐悲鸣站在最前面，五十出头，中等身材，戴着一副老式圆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的站姿有一种手艺人特有的端正，腰板挺得很直。
他身后是齐思薇的母亲，五十岁上下，圆脸，烫着齐耳短发，穿着藏青色的褂子，面容慈和。
最后面站着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眼镜，高高瘦瘦的，跟齐思薇有几分相像，尤其是那双眼睛——是齐思薇的哥哥齐思远。他四月份刚从沈阳的食品厂驻厂结束，回到了上海。
齐思薇一看到弄堂口站着的三个人，脚步就快了起来。
"爸！妈！"
她提着裙摆小跑了几步，冲到了齐母面前。齐母一把拉住女儿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嘴巴动了动，什么话都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下来了。
"瘦了。"齐母用手摸着齐思薇的脸，声音哽了，"去了一年，瘦了好多。"
齐思薇的眼眶也红了，搂着母亲的胳膊说："妈，我没瘦，我挺好的。"
齐悲鸣站在旁边，扶了扶眼镜，嘴唇抿着，眼圈也红了，但努力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朝方天朔点了点头，伸出手。
"天朔，辛苦了。"
方天朔赶紧上前握手："爸，妈，我们到了。"
这声"爸妈"叫出来，齐母的眼泪又涌了一波，抬手擦了擦，笑了。齐悲鸣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齐思远走上来，跟方天朔握了握手："妹夫，上次在沈阳一见，又是半年多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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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进了屋。门口的小天井里，那棵石榴树已经挂满了红花，跟北京四合院里的那棵开得一样旺。穿过天井进了客厅，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杯和瓜子花生。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的五斗橱上面摆着一个老式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方天朔和齐思薇把礼物一样一样拿出来。齐悲鸣接过香烟和竹叶青酒，嘴上说着"破费了破费了"，脸上的笑意藏不住。齐母接过两块料子，展开来看了看，用手捻了捻布面，眼睛一亮："这个华达呢质地真好，做一件外套正合适。"齐思远拿到了钢笔和笔记本，翻开看了看，认真地说了声谢谢。
糖果拿出来以后，齐母拆了一颗奶糖塞进嘴里，甜得眯了眼睛。
一家人坐在一起问长问短。齐母问齐思薇在朝鲜的情况，齐思薇拣着能说的说了一些，危险的事都跳过去了。齐悲鸣问方天朔的工作情况，方天朔说目前在清华大学上一个培训班，学军工科技。齐悲鸣一听清华，连连点头，显然很满意这个女婿的上进。
齐思远对朝鲜前线的事最感兴趣，缠着方天朔问了不少。方天朔挑了几个不涉密的故事讲了讲，齐思远听得入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