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饭是齐母张罗的。
她一大早就去菜场买好了菜，从天亮忙到方天朔他们进门，灶台上一直没停过火。齐思薇要进厨房帮忙，被齐母推了出来："你是客人，坐着。"
齐思薇笑了："妈，我嫁过去了，回自己家还是客人？"
"头一回带女婿回来就是客人，下回来了再帮忙。"
十二点钟，菜端上了桌。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是一桌地道的上海家常菜。
红烧鳝段，鳝鱼切成寸段，用酱油白糖黄酒焖出了浓郁的酱色，筷子一夹，肉从骨头上滑下来。油爆虾、腐乳肉、清蒸鲈鱼、荠菜炒冬笋、香菇菜心、八宝辣酱，再加一个砂锅腌笃鲜，咸肉鲜肉笋片在乳白色的汤里翻滚，鲜气腾腾的。
方天朔夹了一块红烧鳝段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冲齐母竖了个大拇指。
"妈，这个鳝段烧得太好了。比外面饭馆的都好吃。"
齐母笑得合不拢嘴："好吃就多吃。"
李福远坐在桌角的位置，本来还有些拘束，但吃了第一口腌笃鲜之后，拘束就完全消失了。他的筷子开始在各个盘子之间高频移动，齐思远坐在他旁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面前的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张浩浩今天倒是吃得不多，大概是昨晚安眠药的药劲还没过完，脑子还有点昏。
-----
吃完午饭，一家人坐在客厅里喝茶。齐思薇和父母商量回门宴的事。
"按理说应该在家里办。"齐母说，"但家里地方太小，来的人坐不下。"
齐悲鸣想了想："要不在厂里食堂办？地方倒是够大。"
方天朔插了一句："爸，妈，我有个想法。回门宴就放在上海国际饭店吧，我们昨晚就住在那里。那边场地大，菜品也好，省得自己张罗，妈也不用辛苦。"
齐母一听国际饭店，吓了一跳："那多贵呀。"
方天朔笑着说："妈，女儿出嫁，回门宴是大事，该讲究还是要讲究。费用我来出，你们不用操心。时间就定明天中午，来得及。"
齐悲鸣看了齐母一眼。齐母犹豫了几秒钟，齐思薇在旁边拉了拉她的手："妈，就听天朔的吧。"
齐母叹了口气，笑着点了头。
-----
下午三点，全家人分头行动。
齐思薇和方天朔骑着一辆自行车出了门。
路过齐家弄堂口的时候，在巷子对面的小烟纸店门口，几个邻居正凑在一起聊天。
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坐在竹凳上择毛豆，朝弄堂里努了努嘴。
"今天看见了伐？齐家女婿上门了。年纪轻轻的，还带着警卫员，开着吉普车来的。"
旁边一个穿碎花褂子的瘦高女人放下手里的蒲扇，凑了过来："我也看见了。那个小伙子长得蛮精神的，穿一套中山装，看着就不是普通人。齐家阿妹从朝鲜回来嫁了他，不得了。"
"不得了？你知道他什么级别吗？"卷发妇女把毛豆壳往脚边一扔，压低了声音，"我听齐悲鸣家的说了，正师级！二十三岁的正师级干部，整个上海滩你去找找看，有没有第二个？"
烟纸店的老板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摇着蒲扇，慢悠悠地插了一句："正师级的工资，一个月起码上百万吧？"
"上百万不止。"卷发妇女掰着手指头算，"正师级干部，津贴补贴加起来，少说一百好几十万。"
瘦高女人啧啧了两声："齐悲鸣好命啊，找了这么一个女婿。"
卷发妇女叹了口气："可不是嘛。齐悲鸣解放前就是个裁缝铺的裁缝，解放后当上了服装厂的厂长。女儿参了军，又找了个正师级的军官当女婿。你说这是什么命？"
烟纸店老板把蒲扇一收，仰头看了看天。
"齐悲鸣祖坟冒青烟了。"
三个人一起点了点头，感慨了一番，又各自散了。
-----
上海街道上，方天朔蹬车，齐思薇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搂着方天朔的腰，一只手扶着车架。六月底的上海，梧桐树的叶子遮住了大半条马路，斑驳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两个人身上。
两人先去了齐思薇之前在上海工作的医院。
齐思薇的老同事们一看到她，又是惊喜又是感叹，拉着她问朝鲜的事，夸方天朔长的帅气。齐思薇拿出喜糖分了一圈，请了三四个关系最近的同事明天中午到国际饭店参加回门宴。
然后方天朔骑着车去了九兵团后方司令部。后方留守的几个参谋认识方天朔，听说他结婚了，纷纷道贺。方天朔请了四五个人，约好了明天中午的时间地点。
另一边，齐悲鸣步行去了厂里，请了几个关系好的老同事。
张浩浩和李福远开着吉普车，陪齐母去请周围的亲戚。齐母坐在吉普车的后座上，手紧紧地抓着前座的椅背，眼睛瞪得溜圆，这辈子头一回坐小汽车，紧张得很。
----
下午齐悲鸣和齐母回到家之后，又马不停蹄地去左邻右舍请了一圈。齐思远也骑着自行车跑了几趟，把住得远一些的亲戚也通知到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八仙桌旁边盘算，加上齐思薇医院的同事、方天朔九兵团后方司令部的同事、齐悲鸣厂里的同事、还有周围的亲戚邻居，总共请了四十多人。加上自家七个人，大约五桌的规模。
方天朔四个人坐着吉普车回到了国际饭店。方天朔到前台预订了六桌酒席，多订了一桌作为预备。前台经理问了几句情况，听说是军官办回门宴，翻了翻登记本，给打了八折。
方天朔在柜台前面掏钱的时候，齐思薇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一叠钞票数出来递进去，眼圈红了。
方天朔回过头看到她的样子，笑了笑："怎么了？"
齐思薇摇了摇头，用手指按了按眼角，不说话。她不是心疼钱本身，是心疼方天朔为了她的面子一笔一笔地花出去。从北京买礼物到住国际饭店到现在订五桌酒席，加在一起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方天朔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别想那么多。该花的钱不能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