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
张文渊想了想,说道:
“依据,依据就是大家都是邻居,应该互相体谅。”
庞松没接话,点了李俊。
“你说。”
李俊闻言,说道:
“回先生,据学生所知,依《大梁律》水利条,上游不得擅截水流,致下游无灌溉之利。”
“故,甲应赔偿乙的损失,并恢复水流。”
庞松说道:
“律条说得对,但,如果是天旱,水本来就不够用呢?”
李俊沉默了一下,道:
“那就要看双方的田亩多少,用水多少,按比例分配。”
庞松没评价,又点了范子美。
“范生员,你来。”
范子美说道:
“晚生以为。”
“此案不能单看法律,还要看人情。”
“甲乙是邻居,判得太硬,两家以后没法相处了。”
“可以判甲赔偿乙一部分损失,同时让甲乙两家签个协议,天旱的时候怎么分水,以后再有事,照协议办。”
庞松点了点头,又看向王砚明。
“王生员,你觉得呢?”
王砚明听后,说道:
“学生同意范兄的意见,不过还可以加一条。”
“让村里的里正,保长有责任协调这种事,不能等闹到县衙才管。”
“如果能提前把各户的用水规矩定好,就不会有纠纷了。”
“所以,判词不光要判眼前这个案子,还要把规矩立下来。”
“以后谁再犯,加倍罚。”
庞松听完,半晌没说话。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
二十几个学子都看着庞松。
庞松放下手里的书卷,看着王砚明。
问道:
“你在淮安时,学过书判?”
王砚明说道:
“回先生。”
“学过一些。”
“你刚才说在团练大营待过,怎么回事?”
庞松又问道。
王砚明没有隐瞒。
便把府学的韩教习转任练总,邀他帮忙的事说了。
“学生没有参与练兵,只做些文书、后勤、联络之事。”
“也参与过大营剿贼。”
王砚明说道。
此言一出。
教室里嗡嗡了几声。
有学子低声议论起来,言语中,全是丘八,武夫之类的字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不过,庞松却意外的点了点头。
说道:
“读书人知实务,这很难得。”
“多少人读了一辈子书,不知道田里种的是什么,不知道河里的水从哪儿来。”
“你才十几岁,见过这些,是好事。”
话落,他顿了顿。
指着前排一个空位道:
“王砚明,你坐到前面来吧。”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王砚明也愣住了,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毕竟,在淮安府学的这近一年来,他都是长期处在被打压的状态。
何时这么被人重视过……
庞松又说了一遍,道:
“王砚明,坐到前面来。”
“以你的才学,坐最后一排,是委屈你了。”
闻言。
前排的几个学子转过头来看着王砚明,目光复杂。
“是。”
王砚明站起来,拿着书卷走到前排。
前排的一个学子主动让了个位子出来,王砚明道了谢,坐下了。
庞松看着其他人,说道:
“登云堂虽以资历排座次,但学问好也可破例。”
“你们谁觉得自己比他强,可以跟他换。”
没人说话。
刚才庞先生的三个问题虽然不算太难,但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做出如此精准,几乎没有任何漏洞的答案,并且口述出来,还是要点本事在身的。
笔述和口述的区别,可谓天差地别。
谁都能看的出来,这人身上,带着锋芒。
没人会傻到这时候出来找不自在。
张文渊见状,忍不住在后面说道:
“唉,砚明就是砚明啊,这才刚到书院就又出名了。”
李俊闻言,笑着说道:
“呵呵,你不也出名了?”
“我怎么出名了?”
“答不出来,出名了啊。”
“去死!”
……
范子美坐在角落里。
看着王砚明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艳羡,随即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书。
有些人,有些事,注定羡慕不来。
与生俱来的东西,生来没有,以后也就没有了。
摸底结束。
庞松翻开书卷,开始讲课。
今日内容是诏与诰的写法,乡试第二场必考。
庞松看向众人,肃声说道:
“诏告天下,诰封官员。”
“这是第一要义,你们要记住了。”
“诏是皇帝对天下人说的话,要大气,要庄重,要让百姓听得懂。”
“诰是皇帝对某个人说的话,要具体,要体面,要让受封的人感恩戴德。”
随即,他举了本朝几篇名诏为例。
一篇是大梁开国皇帝梁武帝的登基诏,庞松逐句分析用典、起承转合、避讳、颂圣分寸。
说着,他指着书上的其中一句,道:
“你们看第四篇第九卷这里。”
“朕本布衣,未承天命,而将士推戴,不得已而为之。”
“这话,说得谦虚,但谦虚里面有底气,不得已三个字,用得妙。”
“不是我想当皇帝,是你们非要我当,那我就当吧。”
“既不显得贪权,又显得顺天应人。”
“这就是诏。”
台下。
一众学子们忙提笔记下笔记,无人分神。
接着。
庞松又讲了一篇封疆大吏的诰命。
“这篇写的是封赏。”
“你看他怎么写这个人的功劳,披坚执锐,十载于兹,斩将搴旗,百战不殆。”
“十六个字,把他十年的功劳全写进去了。”
“不啰嗦,不重复,句句是实。”
话落,他忽然点了王砚明的名。
道:
“来,王砚明,你说说。”
“写诰命的时候,若受封者祖上曾有过失。”
“如何措辞,才能既不失体面,又不违礼法?”
王砚明站起来,想了想。
说道:
“可用追远二字,不彰其过,但书其功。”
“比如某之先人,虽有小瑕,然能改过自新,积善余庆,以改过代过失,以积善掩其前非。”
“既不说谎,也不揭短。”
“善!”
庞松满意地点了点头。
说道:
“这正是春秋笔法的要义。”
“你们都要记住,文字不只是工具,更是遮羞布、挡箭牌、攻城锤。”
“写得好,死人能说活,写不好,活人能气死。”
“哈哈哈!”
前排几个学子都笑了。
一时间,课堂气氛瞬间轻松了一些。
庞松继续往下讲,内容越发详实,细致……
感谢我有煜煜症、兰陵散人笑笑生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