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岛的秋天来得早一些,九月刚过半,院子里的枫树叶尖已经开始泛红。
家里的家具终于敲定好,最后一张书桌送进门的时候,汪昭站在客厅中央长长舒了口气,“总算结束了。”
汪昭毫无形象地倒进沙发里,阳光透过南面的落地窗照进来。
她转头看向窗外,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远处的海面泛着银光。
汪昭觉得很满足,这种满足和过去住安澜居、住南泉别墅时又不一样,那时候再好的房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得搬走。
可如今不同。
至少现在,他们不用再考虑下一次搬家,楚材把那块安澜居的牌子翻出来,当天傍晚,他亲自踩着梯子把牌匾挂在门廊旁边,竟意外地十分和谐。
房子安顿下来以后,楚材也认真考虑过找份工作,毕竟才五十岁,总不能天天在家修草坪。
他给几所大学递过履历,结果并不理想,学校看完资料以后都很客气,回复信也写得漂亮,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不合适。
原因其实是他的履历太特殊,教育经历很好,能力也没人怀疑,可翻开过去几十年的工作记录,全是政府机关和政治职务。
美国大学宁愿聘请刚毕业的博士,也不愿意碰这种背景复杂的人。
接连碰壁以后,楚材索性放弃了,等到第二天,汪昭抱着文件夹进了书房,她穿着一条深绿色连衣裙。
“楚先生。”
楚材正在看报纸,闻言抬起头,“嗯?”
汪昭把文件放到桌上,一本正经推到他面前,“我司现诚邀您出任副总经理一职。”
楚材接过来低头翻开文件,竟然是一份正式聘用合同,公司名称赫然写着,新大陆控股公司。
楚材忍不住笑了,“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
“工资呢?”
“很高。”
“福利呢?”
“更高。”
楚材扶了扶眼镜,认真翻到最后一页,“看来贵司诚意十足。”
“那当然。”汪昭双手撑着桌面,“毕竟楚先生人才难得。”
楚材拿起钢笔,龙飞凤舞签下名字,“那我同意入职。”
汪昭立刻把合同收回来,满意地点头,“欢迎加入。”
夫妻俩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中秋临近,长岛的华人并不算多,节日气氛自然比不上国内,但汪昭不肯将就,提前两周就开始准备。
她和楚材开着刚买不久的克莱斯勒去了纽约唐人街。
街上粤语、闽南话、普通话混杂在一起,恍惚间倒真有几分故乡的味道。
汪昭一路买个不停,红豆,莲蓉,咸蛋黄,糯米粉,甚至还买了月饼模具。
楚材抱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真要自己做?”
“当然,外面买的不一样。”汪昭说得理直气壮,“过节怎么能没有自己做的月饼。”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楚先生?”
楚材脚步一顿,转头看去,是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孔,对方明显十分惊喜,“真是您!我刚才还以为认错了。”
男人快步走过来,脸上的笑容十分热情,“您什么时候来美国的?”
这人是抗战结束后才来的美国,对后来的许多事情并不清楚,在他的记忆里,楚材依旧是当年的楚先生。
楚材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和对方寒暄几句,问问近况,聊聊美国生活,始终不冷不热,几分钟后,他微笑着结束话题,“我夫人还在等我,改天再聊。”
对方连忙点头,“好,好。”等人走远,汪昭才继续往前走,她没回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真巧。”
楚材嗯了一声,没有接话,对于别人来说,他乡遇故知是喜事,可对他们而言,很多旧人、旧事,都已经成了不愿触碰的过去。
中秋前一周,汪昭给广州的大哥寄了信。
信封封好的时候,她坐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
现在她已经学会不去纠结远在扬州的二哥,不知道消息,有时候未必是坏事,至少还能留一些想象。
她总是告诉自己,二哥一家不会过得太差。
而事实上,远在扬州的汪明诚一家确实过得不错。胜利后汪继安回了扬州,和二哥一家和方蕙相认。而二哥没有参加过解放战争,所以并没有受到什么波折,二嫂沈清云更是为重新改制的医院继续工作。
只是隔着大洋,彼此都不知道而已。
随后,汪昭翻开日历,把日期圈出来,又拿起钢笔,给楚文聪和秦雅写信,邀请他们来长岛过中秋。
信寄出去以后,她每天都要去门口看看邮箱,看得楚材都忍不住笑,“又不是明天就到。”
“我知道。”汪昭嘴硬,“我就是顺便看看。”
终于,中秋前一天,夫妻俩开车前往费城。
天空高远,公路笔直,两旁的树林已经染上秋色。
楚材开车,楚文聪坐在副驾驶,后排则是汪昭和秦雅。
这是秦雅第一次正式来家里做客,起初还有些拘谨,可汪昭实在太会聊天,没过多久,车里的气氛就轻松下来。
“你们现在住宿舍还好吗?”
“挺好的。”秦雅点头,“就是冬天暖气特别足。”
汪昭立刻笑了,“那倒是真的,我和你楚叔叔以前在匹兹堡读书的时候也是,宿舍里热得人嗓子冒烟,晚上睡觉都得开窗,结果窗户一开,外面全是煤烟味。”
秦雅被逗笑,“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那时候洗完头出门,风一吹头发都能冻硬。”
楚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夸张了。”
“哪里夸张了。”汪昭不服,“你忘了?”
“没有。”
“那你还拆我台。”
车里顿时笑成一团。
连楚文聪都跟着笑。
一路上的陌生感被冲散得干干净净。
后来也不知道秦雅说了什么。
汪昭忽然笑得直拍大腿,“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位教授居然这么说?”
“真的。”
后座笑声不断。
前排父子俩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无奈,女人之间熟悉起来,速度总是惊人。
汽车驶入国王点,穿过安静的林荫路。
最后停进车库,秦雅下车的时候还有些愣神。
一路过来,她已经知道楚家条件不错,可真正看见房子的时候还是有些震撼。
白色别墅静静立在树影间,门廊旁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三个汉字,安澜居。
楚文聪绕到后排,替母亲打开车门。
“妈,到了。”
汪昭扶着车门下车,又朝秦雅伸出手,“走吧。”
她笑着挽住秦雅的胳膊,语气自然得像认识许多年一样,“先去客厅坐坐,月饼还没烤好呢,正好陪我聊聊天。”
秦雅被她拉着往前走,原本最后一点紧张,就这样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