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摆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客厅与餐厅之间没有完全隔开,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整个房子照得温暖明亮。
餐桌上摆着满满一桌菜。
有牛排,有奶油蘑菇汤,也有清蒸鱼、糖醋排骨和几样家常小炒。
最中间则是一盘刚出炉不久的月饼。
月饼个头不算特别规整。
边缘有些地方甚至还能看出模具压得深浅不一。
但香气却很足。
汪昭忙活了一下午,最得意的就是这盘月饼。
她拿起一个放到秦雅面前,“尝尝。”
秦雅有些不好意思,“谢谢汪姨。”
汪昭笑着说,“我听文聪说过,你是上海人,我记得以前上海人过中秋,除了月饼,还讲究吃大闸蟹,可惜这里不好买,月饼你尝尝,阿姨自己做的。”
“您自己做的?”
“是啊。”汪昭颇有些得意,“第一次做,你别嫌弃。”
秦雅连忙摇头,她拿起月饼,小心切开。
里面是咸蛋黄莲蓉馅,金黄的蛋黄被莲蓉包裹着,热气还没完全散去。
她咬了一口。
味道其实称不上多惊艳。
甚至因为汪昭第一次做,糖放得有些少,饼皮也略微厚了些。
可就在那股熟悉的咸蛋黄香气在嘴里散开的瞬间。
秦雅忽然鼻子一酸,上海家里的中秋节一下子浮现在眼前。
那些原本以为已经习惯压下去的思念,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翻涌出来。
她急忙低下头、眼眶却还是红了,汪昭坐在旁边,什么都没问,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然后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秦雅接过纸,努力笑了一下,“汪姨,我没事,真的。”
汪昭点点头,“嗯。”她没有安慰,也没有说什么“别难过”,只是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秦雅盘子里,“多吃点。”
秦雅低头看着盘里的菜,眼泪差点又掉下来,有时候最让人难受的,不是被人安慰,而是被人理解。
这一顿饭吃得很慢,窗外月色越来越亮,客厅里的留声机放着轻柔的音乐。
楚文聪偶尔说几句学校里的趣事,秦雅也渐渐恢复过来,到最后甚至主动聊起了学校教授闹出的笑话。
汪昭听得哈哈大笑,笑声几乎传到厨房去了,等到收拾完餐桌,时间已经不早。
汪昭敏锐地察觉到秦雅脸上的疲惫。
第一次到别人家过节,再怎么放松,终究还是有些拘谨。
于是她站起身,“秦雅。”
“嗯?”
“我带你去看看房间。”
二楼走廊安安静静,客房早就准备好了,房间不算特别大,但布置得很温馨,浅色窗帘,铺好的床单,床头还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小灯,书桌上摆着鲜花,甚至连拖鞋都准备好了。
汪昭走进去检查了一遍,“洗漱用品都是新的,毛巾也是刚换的,要是缺什么就告诉阿姨。”
秦雅轻声说,“已经很好了。”
汪昭拍了拍她肩膀,“那早点休息,阿姨不打扰你了。”说完便替她关上房门。
楼下,父子俩正坐在客厅聊天,楚材手里拿着茶杯,楚文聪则靠在沙发里,看见汪昭下来,楚文聪立刻问,“妈,秦雅休息了?”
“嗯。”汪昭坐到沙发上,“聊什么呢?”
“没什么。”楚文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妈,我也上楼了。”
“去吧。”汪昭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
“嗯?”
“你睡觉回自己房间。”
楚文聪差点被口水呛住。
“妈!”
汪昭一脸认真,“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楚文聪哭笑不得,“我保证回自己屋。”说完赶紧跑了。
生怕再晚一步母亲还能交代点别的。
等楼梯上传来关门声,汪昭靠进沙发里,长长舒了口气,“年轻真好。”
楚材笑了一声,“你也没老。”
“那不一样。”汪昭拿起茶杯,“年轻的时候觉得时间很多,现在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她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我给大哥写信的时候说,美国生活就是好山好水好寂寞。”
楚材刚喝进去一口茶,差点笑出来。
“你这形容倒是贴切。”
汪昭也笑,“本来就是,风景是真好,人也是真少。”
两人说笑几句,楚材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对了。”
“嗯?”
“校长那边给我打钱了。”
汪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谁?”
“校长。”
“……”
她愣了两秒,“他给你打钱了?”
“嗯。”楚材点头,“前几天收到通知,一千美金。”
汪昭靠着沙发想了半天,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先放着吧,不管他出于什么想法,钱总归没错。”
“算了。”汪昭摆摆手,“不聊这些了。”
“上楼睡觉?”
楚材看向窗外,今晚的月亮又圆又亮,银白色的月光铺满草坪。
汪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就改了主意,“我们去院子里坐会吧X这么好的月亮,不看可惜了。”
夜风带着一点凉意,两人在院子里的长椅上坐下。
远处海面映着月光,亮得像铺了一层银子,汪昭靠在楚材肩上,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月亮真大。”说完自己先笑了,“我发现我来美国以后词都退化了,以前还能说点文绉绉的话,现在只会说月亮真大。”
楚材低头看她,“挺好。”
“哪里好?”
“简单。”
汪昭想了想,竟然觉得有道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秦雅以后会回国吗?”
楚材看着月亮,“可能吧,她父母都在国内,和咱们不一样。”
汪昭点点头,她心里其实明白,秦雅大概率是要回去的,至少现在的秦雅是这么想的,“那文聪怎么办?”
“看他们自己。”
楚材声音很平静,“孩子总要自己选路,我们能做的就是尊重他们,不过文聪不会回去的。”
汪昭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靠在他肩头,月光落在两人身上,像给岁月镀了一层温柔的银边。
而楼上,某位刚刚保证会回自己房间的人,此刻正站在秦雅门口,本来只是想说一句晚安,结果敲开门以后,却发现秦雅正坐在床边掉眼泪。
楚文聪顿时慌了,“秦雅!你怎么了?”
他几步冲过去,手忙脚乱地给她找纸巾,“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秦雅被他逗笑了。
“那你怎么哭了?”
“想家了。”
楚文聪顿时卡壳,他人生经验有限,面对哭泣的姑娘更是毫无办法,只能笨拙地替她擦眼泪,秦雅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她伸出手,捧住楚文聪的脸。
“今晚的月饼很好吃。”
“啊?”
楚文聪没跟上节奏,“我也觉得好吃,我妈平时不怎么做饭,不过今天…”
话还没说完,秦雅凑过来,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时间仿佛停住了,楚文聪脑子瞬间空白,后面的话全忘了。
秦雅很快退开,脸也有些红,“好了,晚安吻,我要睡觉了,你也回去吧。”
楚文聪站在原地,像根木头,过了半天才同手同脚走出房间,房门关上,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倒在床上,抱着枕头傻笑起来。
汪昭和楚材也回到了房间,洗漱结束以后,两人却没有一起睡,这种事在他们家现在很常见,汪昭作息一向自由,经常半夜还在看报纸和财经杂志,楚材却习惯早睡,于是楚材拿着睡衣站在门口。
“我过去了。”
“去吧。”汪昭翻开最新一期杂志。
楚材无奈笑笑,关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