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雅离开美国那天,楚文聪和汪昭楚材都去送行,但楚文聪在回来的路上,就在楚材车的后座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擤鼻涕,汪昭刚开始还愿意安慰几句,但楚文聪哭起来没完,汪昭扭头不看他,“楚文聪,小声一点。”
不说还好,这一说楚文聪昂昂的就喊出来,汪昭楚材拧起眉头,夫妻俩对视一眼,摩托车成精了?
但不管楚文聪流多少泪,秦雅都会回到生她养她的那片土地。
从此山高水长。
各自奔赴。
时间不会因为谁的离别停下脚步,五十年代的美国像一列全速前进的火车,没有人知道终点在哪里,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站上去,就能挣到钱。
费城的工厂日夜开工,纽约的写字楼一栋接一栋拔地而起,股票市场像喝醉了一样往上冲,报纸上每天都在谈增长,谈消费,未来,和那个闪闪发光的美国梦。
汽车厂,钢铁厂,银行都在扩张,房地产公司更是在疯狂扩张,整个国家都在借钱、投资、建设、消费。
战争带来的阴影已经彻底被抛到身后,美国不再是坐在汽车里前进,而是直接坐在火箭上升空。
汪昭最初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只是按照自己的习惯赚钱,等到有一天翻开公司的财务报表,账面数字已经变成一个极其惊人的天文数字。
而她甚至没觉得自己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于是很快,经济类媒体注意到了她,一个华人女性,白手起家,中年来到美国定居发展,短短几年时间建立起横跨投资、地产、百货和贸易的商业集团。
这样的故事太符合美国人的口味了,记者们蜂拥而至。
甚至有人专门去调查她刚到费城时的经历,然后在报纸上大书特书,第一晚被高级酒店拒之门外,拎着行李寻找落脚点,随后一步一步建立属于自己的商业王国。美国人向来迷恋这样的故事,他们相信奋斗,相信成功,更相信逆袭。
而汪昭简直像是专门为他们的美国梦量身打造出来的主人公。
某次采访中,记者问她,“您认为自己最成功的一次投资是什么?”
汪昭想了想,认真回答,“第一笔股票。”
记者立刻来了兴趣,“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在中国有句诗,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我一直以为只有农作物才能种下种子收获果实,后来到了美国才发现。”她摊开手,“原来钱也能这样。”
现场顿时笑成一片,连负责摄影的记者都没忍住,闪光灯接连亮起,采访结束后,媒体希望继续追踪报道,还有一家出版社愿意开出天价请汪昭写一本自传,但汪昭都通通拒绝。
她不喜欢站在聚光灯下,更不喜欢成为别人眼中的传奇,传奇这种东西听起来风光,可大多数时候,传奇的另一面叫风险,越是繁华的时候越要低头赶路。
而另一边,楚文聪终于拿到了硕士学位,毕业那天,一家人温馨的拍完合照,汪昭笑眯眯的对楚文聪说,“明天去仓库报到。”
“仓库?”
“对。”
“仓库管理员。”
楚文聪身上的学士服和毕业证书摸着还烫手,就要马不停蹄的换成工服和笔记本。
于是第二天,这位老板家的独子穿着工作服出现在仓储中心,她把后世管培生那套逻辑提前搬进了五十年代。楚文聪拿最低档的薪水,但是每一个板块汪昭都让他从基层做起,并且每周汪昭都会召集各部门主管来考核楚文聪,像审犯人一样审他。
楚材心疼得不行,晚上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老婆念叨,“文聪今天又加班,仓库连空调都没有,你看看他晒成啥样了。”
汪昭头也不抬,继续翻报表,“所以呢?”
“差不多行了吧?”
“楚材。”汪昭放下钢笔,“如果他连机器怎么运转都不知道,以后机器坏了怎么办?哪里坏了卖哪里?”
楚材顿时闭嘴,过了半天,小声说,“那也不用这么累。”
不过嘴上反对归反对,第二天中午,他还是拎着保温桶偷偷跑去公司,里面装着刚炖好的排骨汤。
结果被儿子堵回来,“爸,我不能搞特殊,大家吃什么我吃什么,你快回去吧。”
楚材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活像个被老师批评的家长。
三年过去。
楚文聪把整个集团摸得滚瓜烂熟,哪家供应商喜欢拖款,哪个地产项目盈利最好,哪个仓库库存周转最慢,他比很多老员工都清楚。
这时候公司大部分业务已经逐渐交给他负责,可汪昭依旧没有退休,这可急坏了楚材,某天早餐。
楚材看着报纸叹气,“别人六十岁退休,你五十岁就该退休了。”
汪昭喝咖啡,没理他。
“我们可以去欧洲。”
没反应。
“去南美。”
还是没反应。
“实在不行环球旅行。”
汪昭终于抬头。
“楚材,公司谁管?”
“文聪啊。”
“他结婚了吗?”
“……”
楚材沉默了。
结果没过多久,儿媳妇真来了,格蕾丝第一次走进楚家时,楚材整个人都僵硬了,金发,蓝眼睛,标准的英国裔美国姑娘。
可开口第一句话却是,“叔叔您好。”字正腔圆,一点口音都没有。
楚材被这种反差惊的差点结巴,后来才知道,为了追求楚文聪,格蕾丝认真学习了中文,不仅说的好,还会写,甚至能直接阅读中文合同。
她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判断,自己的野心,同时也是公司最重要的建材供应商之一。
楚材总觉得哪里别扭,毕竟儿媳妇和自己长得完全不是一个人种。
但汪昭却满意得不得了,“这姑娘好。”她评价得十分直接,“脑子清楚,有主见,知道自己要什么,将来文聪接班,她就是最坚固的伙伴。”
楚材嘀咕,“太厉害了也不好。”
汪昭瞥了他一眼,“难道找个傻子?”
婚礼举行那天,整个纽约华人圈轰动,汪昭干了一件极其不符合她风格的事,她直接砸钱买下几家主流报纸的重要版面。
只有一行字。
“楚文聪先生与格蕾丝·史密斯小姐今日举行婚礼。”
落款:
汪昭、楚材敬贺。
这哪是什么婚礼通知,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我儿子结婚了,我很高兴,你们都得知道。
婚礼现场,乐队演奏着音乐,香槟塔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宾客们举杯庆贺,而远处曼哈顿的摩天大楼正一栋接一栋亮起灯火。
美国战后最辉煌的黄金时代仍在继续,楚材看着台上的儿子和儿媳,忽然有些恍惚,之前他们仓促的拖着行李来到这片土地,举目无亲,前路未知。
而如今,儿子在这里成家,事业在这里扎根,家族在这里延续。
想到这里,楚材轻轻握住了汪昭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