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兄有福了,此生必定“宜言饮酒,与子偕老。”
见袁凡微笑颔首,聂其璧笑逐颜开,“弋言加之,与子宜之。仁哥,以后我有一言加之,你不许不听啊!”
周仁眼神一呆,“这诗是这么解的么?”
聂其璧眼睛一瞪,“怎么,莫非你还有别的解法?”
《诗经》有十五国风,男女爱情之诗,首推郑风。
袁凡说的这首,便是郑风中的《女曰鸡鸣》,家长里短,岁月静好。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那句“弋言加之”,当然不是“一言加之”,“弋”是弋射,就是在箭矢尾巴上绑根绳子,“言”是语气助词,不是言语。
这句诗的意思,是男人打猎射了只野鸭子,正好给他拾掇了做下酒菜。
聂四小姐哪里会做下酒菜,让她去射鸭子还差不多!
聂四还想再问几句,却被其他闺蜜拉开了,你都在这边叨叨这么久了,就没点儿眼力见?
谭祥挤在前边儿,“袁先生,我,我!”
聂四一撸袖子,还想再往里挤,被宋美铃拉住了,“四姐儿,你就别凑热闹了,说说看,你们那证婚人请动了吗?”
周仁婚事的证婚人,请的是复旦大学的老校长马相伯,对了,就是给李惠堂证婚的那位。
之所以都热衷请他证婚,一来是老头在儒林德高望重,他家里有张照片,是与沈钧儒蔡元培这些人一起合影,老头端坐中间,旁边七人侧立,上头是沈钧儒的题字,“唯公马首是瞻。”
二来老头松龄鹤寿,今年已经八十多了,身子骨还硬朗得很,看那模样,长命百岁不是空话,这是妥妥的人瑞。
聂其璧拽着宋美铃,“马老那边儿,已经有孑民先生去请了,肯定能给这个面子,倒是你这边,你可是答应了的,可不能跑了啊!”
她们姐妹早就说好了,请宋美铃当她的伴娘,宋美铃拉长声音笑道,“好,不跑,我还求之不得呢,先熟悉熟悉场面。”
聂其璧嬉笑一声,嘴巴附到宋美铃的耳边,不知说了什么,让人俏脸一红,打了她一下。
“谭小姐,您且稍坐,容我端详一二。”
谭祥坐在袁凡对面,仰着头,脸色有些飞红。
她最崇拜的是她爹谭延闿。
谭延闿出身显贵,是吏部尚书谭钟麟的儿子,却没有太多纨绔之气,反而重情重义。
谭延闿平生只有结发妻子方榕卿,方氏身体不佳,让他纳妾,都被他一口回绝。
方榕卿天不假年因病早逝,那一年谭延闿才三十八岁。
可谭延闿却绝口不谈续弦,也绝口不谈纳妾,就守着方榕卿的遗像,拉扯着几个儿女。
这样的父亲,当然是女儿心中的巨人。
那么,自己的夫婿,又将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及得上父亲几成呢?
谭祥正在忐忑间,只见袁凡又指着一扇屏风,“谭小姐的姻缘,就如此画。”
这扇屏风,画的是农家情趣。
清晨公鸡司鸣,猪舍中有苍蝇飞到窗口,里头有一小娘子拍着苍蝇,回头叫男人起床。
“鸡既鸣矣,朝既盈矣!”
宋美铃在外头笑道,“祥姐儿,你未来夫婿必是在朝栋梁啊!”
谭祥有些心不在焉地笑了笑,对于夫婿是不是当官儿,她并不是如何在乎。
盛佩玉在一旁嘿嘿笑道,“祥姐儿这么漂亮,就怕不但有公鸡在窗外打鸣儿,还有苍蝇过来嗡嗡嗡,扰得人意乱情迷呐!”
女人一开口了,男人就只能闭嘴了。
尤其还是一帮读过书的女人。
袁凡给谭祥相的面,也是出自《诗经》,是齐风中的《鸡鸣》。
“鸡既鸣矣,朝既盈矣。
匪鸡则鸣,苍蝇之声。”
小媳妇儿叫老公起床,“鸡打鸣儿了,该起来上班去了。”
老公昨晚累着了,还想赖一会儿,“娘子,你听差了,外头不是鸡叫,是苍蝇嗡嗡扰人呐。”
相面之前,谭祥忐忑,没想到相面之后,更加忐忑了。
自己那位,到底是大公鸡呢,还是苍蝇呢?
袁凡微不可见地摇摇头。
这位谭大小姐的姻缘,说起来倒也不算差,但还是伤了阴鸷。
她的夫婿为了求娶她,居然将含辛茹苦的原配给蹬了。
这样的陈世美,哪怕日后身份再高,那也不是一唱天下白的大公鸡,只能是蝇营狗苟的绿头苍蝇。
盛佩玉从谭祥身后探出头来,“袁先生,请您瞧瞧我!”
袁凡一直笑呵呵地,看到盛佩玉的面相,眉峰却突然蹙了起来,“佩玉小姐,我与铸九兄是患难之交,有些话关乎您的终身,我不能含糊其辞。”
说到这儿,袁凡顿住了。
袁凡一顿住,室内也顿住了。
袁凡虽然没直说,但在座的没有蠢蛋,当然知道盛佩玉的姻缘出了问题了。
要是好话,袁凡至于吞吞吐吐吗?
袁凡的意思很清楚,有庄铸九的关系在,他不能打哈哈,要么他就闭口不说,装没看见。
要非让他说,他肯定要实话实说,那您就要搞好心理建设。
盛佩玉的目光有些慌乱,飞快地朝邵洵美那边一瞟。
她这一瞟,盛爱颐和庄铸九也跟着看过来了,雪亮的目光,齐刷刷地扎在邵洵美的脸上。
别人不知道,他们俩却是知道的。
邵洵美追求盛佩玉已经很久了。
邵洵美他爹叫邵恒,是湖南巡抚邵友濂家的老二,他妈叫盛徲惠,是盛宣怀妾室刁玉蓉所出。
算下来,邵洵美是盛佩玉的表弟。
邵洵美相貌出挑,脑瓜子也倍儿聪明。
在他十二岁的时候,他就能模仿申报的样式,将家里的新鲜事儿记下来,手搓一份《家报》,还一式誊写四份,分别送给他奶奶,他妈和他两个姑姑解闷儿。
可以想见,小表弟有这样的手段,小表姐又怎么扛得住?
现在庄夫人都准备同意他们的事儿了,想着让他们先订婚,再让邵洵美去剑桥大学留学。
现在,听袁凡的意思,家里居然走眼了,邵洵美竟然不是良配?
邵洵美年少,还只有十七八岁,又怀着傲气,今儿一直偏坐一隅,沉默不语,只是关注着盛佩玉。
现在祸从天降,他英俊的脸上浮现一抹青气,正要说话,却听盛佩玉颤声道,“袁先生,请您不妨直说,世上没有吓死的盛家女!”
袁凡有些意外,也有些欣赏,庄铸九也沉声道,“了凡,直说了吧,不用有什么顾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