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就没法接了。
王永江说的两次大战，当然就是直奉之战。
前年，看着自己的腰包鼓了，张老疙瘩急不可耐地挥师入关，碰得头破血流。
输了还不服气，今年又来一次！
这次倒是赢了，但赢了又有意义么？
随之而来的，是要更多的军队，花更多的钱！
王永江从来都反对打内战，无数次跟张老疙瘩拍桌子，不想奉军入关。
他的想法很简单，东北得天独厚，是块好地方，只要把这块地方经营好了，富了强了，那么，桃李无言下自成蹊，别人自然箪食壶浆，地盘可以不扩自张，这才是王道。
现在这般急吼吼的，打得支离破碎，就算得了个虚名，底子全都打空了，这又有啥意义呢？
瞧王永江这一脸的郁郁之色，袁凡暗叹一声，“王校长，您劳于案牍，平生的心愿又是什么呢？”
平生的心愿么？
王永江有些出神，慢慢地嘴角浮现一抹笑意，“你们这一路过来，看到了炸大馃子的么？”
奉天管油条叫大馃子，是因为这儿的油条更大更长，可这要是让津门人来瞧，就是一白眼。
按照津门的传统，馃子必须要一尺长，不够一尺，从另一根掐一截儿都要凑够了才行。
重量也不能含糊，两根馃子加起来，必须过一两六！
这叫津门的棒槌馃子！
“当然见着了，买的人还不老少！”
“您要是仔细看了，就会发现，买大馃子的，都是穷人，而且，他们买了之后，并不会吃，而是放到菜篮子里！”
袁凡回想了一下，还真是。
买馃子的人，几乎没有衣裳光鲜的，买了也不吃。
馃子就要趁热吃，凉了就不酥了，这是为啥啊？
“他们买馃子，并不是拿来吃的，而是挂在梁上，用来炒菜的，每天做饭了，就剪下一截儿来搁锅里，那菜就算是见着油花了！”
王永江是金州人，在这儿土生土长。
在这一刻，袁凡有个错觉，像是见着了黄河岸边的李仪祉。
“您要问我的心愿，我啊，就惟愿吾国吾民，能够痛痛快快的，想吃馃子就吃馃子，不要再拿馃子当荤腥了！”
王永江的声音，听起来沉甸甸的，一个个字儿蹦出来，像是一块块石头，砸在人心里，一阵阵发疼。
这通话聊了挺久，太阳都斜了。
等袁凡出来，那马车夫鼻子擤得通红，拢着衣袖蜷在车上，眼巴巴地瞅着楼上，心里不定在嘀咕啥，却又不敢离开。
见袁凡从里头出来，车夫眼睛一亮，一下就蹿到车下，马鞭也到了手上。
“抱歉，耽搁了一阵。”
袁凡抬腿上车，似笑非笑，“心里在骂我了吧？”
小满递过去两块银元，车夫大喜过望，咧着个大嘴，腰都快低到鞋底子了，“谢爷的赏，您敞亮！”
他上车甩鞭，“莫说这才候了您个把钟头，就是候上一天，候成望夫石，小的都心里痛快！”
小满撩起帘子，在车厢里回头，王永江还站在楼上，隔着窗户对马车挥手。
“叔儿，这王校长想着老百姓，对百姓比棉袄还贴心，真是个好官儿！”
袁凡叹了口气，没有回话。
话说好人不长命，这好官也难得长命，就王永江的面相，也时日无多了。
宰相之才啊，太可惜了！
马儿嘚嘚地踏着地面，奉天的道路平整宽敞，这还是徐世昌那会儿的功绩。
“停一下！”
街边有个小店，正在炸油条，袁凡让小满下车，买了两根，嚼在嘴里，吃不出来啥味儿。
“叔儿，您之前说天下有三个……循良……”
小满啃着馃子，他不是特别懂“循良”俩字儿的意思，但知道大概就是好官，“那王校长坐了头把交椅，还有两个是谁呢？”
“另外两位么？”
袁凡沉吟片刻，所谓三循良，其实这是后来傅斯年先生的说法。
但他提出来之后，却只明说了王永江，说他是三循良之首，其他两位就隐晦不谈了。
“另外两位，或许各有各的看法吧，要是我来说的话，第二位当属广东陈炯明，第三位……算是山西的阎锡山吧！”
不知道傅斯年为何隐晦不谈其他两位，照袁凡想来，不外乎就是那么些缘由，假如是这两位的话，傅斯年避而不谈，就可以理解了。
“这两位……循良，又是怎么个好法呢？”
“小满，这个世界上的坏官，可能各有各的坏，但好官么，就是一宗，能想着老百姓那份衣食，让他们不至于饿死，能想着给他们念书，让他们不至于蠢死，而不是整天想着打仗杀人当皇帝！”
陈炯明，阎锡山，王永江。
天南地北的，却有一宗相同之处。
他们都只想着搞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舍得花钱盖学校搞教育，老百姓在他们的地头，多少能有个人样。
在如今这个世道，这就已经难得了。
说话间，到地头了。
李书文他们早就回了，在房里生了火，炭盆烧的挺热乎。
这年月的奉天，据说已经有了火炕上楼的黑科技，但邓剑娥这样的老房子，肯定是没有的。
两人进门，小满洗手沏茶。
他用的是袁凡的好茶叶，这种天气适合喝红茶，他带的是祁门红茶。
“邓婶儿，您这店买卖不赖啊，怎么会突然不干了，想要入关呢？”
袁凡美滋滋地嘬了一口，进门就听邓剑娥在说，这买卖不打算干了，只是去啥地方还有些举棋不定。
“今儿倒是有口福了，能喝到这般好茶。”
邓剑娥捧着茶杯，深深地闻了一下，如花似蜜，正是名闻遐迩的祁门香。
“袁先生，我是个江湖女子，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一个词儿，“一叶知秋”，现在……不是都冬天了么？”
邓剑娥说自己没读书，但她这话说出来，却是让袁凡刮目相看。
就算是饱读诗书的秀才，又有几人能有这般见识呢？
之前邓剑娥关了张家口的镖局，没有选择京津，而是带着母亲来了奉天栖身。
现在她又打算离开奉天另寻他处。
她开着旅馆，看来是真的闻到味儿了
如果说一次，还可以说是凑巧，现在是连续两次！
就算她是巧姐儿，也不能这么巧！
当年的她，小小年纪就能撑起岌岌可危的镖局，靠的不只是她的双枪，还有她的脑子。
“邓婶儿，您要是真舍得关了这买卖入关，我倒是有个主意，您要不要听听？”
邓剑娥放下茶杯，将火盆扒拉了一下，“袁先生是高人，您的主意那是求之不得的。”
“您要入关，最好的去处，莫过于津门和上海，我在津门薄有产业，正寻思着家眷的安全无人护持，您是否愿意屈就呢？”
袁凡现在的家业越来越大，这个世道，难保有那不长眼的，将脑筋动到唐宝珙头上。
尤其是以后，唐宝珙少不得要去欧美，身边没有得力的人可是不行。
这邓剑娥就刚好掉到碗里来了，一身能耐不说，脑子还倍儿清醒，到哪儿找这么合适的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