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袁先生赏面儿，我不能不兜着，那以后就要东家赏饭了！”
邓剑娥稍加思索，就拍大腿答应了下来，嘴里也从袁先生变成了东家。
这副豪爽的模样，倒是能看到几分总镖头的风采了。
袁凡眼里露出笑意，丝毫没有意外。
邓剑娥一个掌柜的，不在前台招呼，却跑这儿生火聊天。
好巧不巧的，在他进门的关口，聊起她准备关张入关。
这才是她的一叶知秋。
从李书文那儿探到了袁凡的底细，看袁凡愿不愿意给她一把梯子。
既然袁凡如愿将梯子递过来，她也就不用再矫情了，赶紧下梯。
“嘎吱！”
“砰砰砰！”
突然之间，街上汽车刹车之声大作，然后是连续的关门之声，接着是军靴的声音如潮水般响起，还夹杂着刺耳的口哨声。
“汪汪……汪！”
旅馆养的土狗刚叫唤两声，便让人踢飞了，过了半晌才又叫出声来，胆气却明显虚了。
“坏事了！”
邓剑娥脸色一变，人已经到了门口，往下一探头，只见一溜军车停在街上，一队队的兵从车上下来。
两队杵在门外，其它的两人一排，小跑进店，将一间间的房门叫开，将里头的旅客提溜了出来。
这些兵都没有开口说话，他们也没法开口，一个个都是大鼻子蓝眼睛，面皮像个白薯，居然不是华人，而是大鹅兵。
“老总，这是什么话儿说的……张将军啊，我可是安分守己的买卖人……”
邓剑娥没法淡定了，冲到楼下，一人大步流星地进来，差点撞个满怀。
这人领章上扛着两颗星，居然是位中将，脸盘子也还周正，就是一对眉毛往下耷拉着，像是两只死老鼠，让他看来有些滑稽。
他背着双手，挑着老鼠眉，有些意外，“你认得我？”
邓剑娥退了两步，脸上堆笑，“张将军的白鹅兵，勇猛无敌，坊间谁不知道啊？”
这位张将军名叫张宗昌，之前的驻地一直在吉林，调到奉天不久。
但不久归不久，他的名声可是臭大街了。
他的军队军纪奇差，尤其是他的白鹅兵，别说鹅了，猪狗都比他们强。
张宗昌得意地摸了摸胡子，邓剑娥这是挠到他的痒处了。
他在大鹅的地盘混迹十多年，从修铁路到淘金打猎，不但会说一口流利的鹅语，还成了真正的鹅事通。
这就是有了这个本事，才有了他的白鹅兵，在张老疙瘩麾下，他这是独一份。
“此情此景，我必须吟诗一首……”
张宗昌不禁诗兴大发，张口就来。
“白俄兄弟来投俺，个个身高八尺半。
洋枪洋炮扛在肩，吓得吴佩孚直打颤！”
这诗一出来，满院都没动静了，就是先前那条土狗，被踹了一脚，缩在角落里，都睁大狗眼不敢叫唤了。
“哈哈，好诗好诗，我还真他娘的是个诗仙！”
张宗昌自顾自地给自己鼓了两下掌，负手拾级登楼。
这会儿白鹅兵已经清场，只剩了袁凡的屋子。
张宗昌走到门外，脚步一滞。
李书文拄着大枪杵在前头，眼中的冷漠像是亘古不化的玄冰。
那份冷漠，不是物理的冰冷，而是对生命的冷漠。
“大炮开兮轰他娘，进旅馆兮见神枪。
数英雄兮张宗昌……”
张宗昌笑了笑，左手一抬，楼上楼下几十杆长枪举了起来，“……神枪也得让一让！”
李书文紧了紧枪杆，嚯地把枪一横，枪头如雪，枪缨如血。
走镖的吃的就是刀头饭，匪贼越是势大，那刀就越发要利，自己的命可以撂下，但绝没有将雇主撂下跑路的规矩。
“有意思！”
张宗昌嘴里呵呵一笑，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一把摘下军帽，摸了摸脑袋。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只要他将军帽一甩，立马便是枪林弹雨。
“张将军，误会！误会……”
邓剑娥噔噔噔地跑了过来，扒开白鹅兵，正要上前，张宗昌扭头看了过来，眼中凶意滔滔，将她逼住。
“大炮开兮轰他娘，数英雄兮张宗昌。
给你面子老板娘，给脸不要乱葬岗。”
张宗昌这次清场，还算的斯文，只是将人赶了出去，既没打骂杀人，也没抢劫钱财，对于他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脸面了。
袁凡走到门口，将李书文的枪压下来，“李前辈，您与邓婶儿先下去吧，这位张……张诗仙，或许就是来找我吟诗一首的！”
李书文缓缓转头，“真没事儿？”
“真没事儿，去吧！”
袁凡笑得轻松写意，摆摆手进了屋，走到火盆前，又端起茶杯。
见火盆有些小了，小满拿起火钳去墙角夹了两块木炭，再搅巴搅巴，火盆又旺了起来。
张宗昌与李书文擦肩而过，进到屋里。
袁凡老神在在地喝茶，张宗昌身材高大，这么个大活人进来了，他却视若无睹，好像门口只是进来一只苍蝇，不值当他转头一顾。
“袁先生真是好气度……”
张宗昌干笑两声，好容易不吟诗了，讲了人话。
袁凡声音清冷，“请卦？”
张宗昌话说一半，就噎住了，脸色有些不好看，“请卦，不知袁先生……”
“请卦，你还不够格！”
张宗昌的面皮一青，眼中凶光一闪，“不够格……怎样才算够格？”
袁凡往后一仰，陈旧的木椅子咯吱咯吱的，“最起码，你得知道自个儿钱有多少吧，这都不知道，你怎么付我的卦资？”
“再有，你得知道媳妇儿有多少吧，这个都不知道，谁知道是算对了还是算错了？”
“更别说了，你得知道自个儿的兵有多少吧，这安身立命的本钱都不知道，不赶紧回去数数，还跑来算命，有这么不着调么？”
张宗昌是有名的一问三不知，不知道钱有多少，不知道兵有多少，也不知道媳妇儿有多少。
他这算是笑谈，在背后没少招笑，但让人这般当面取笑，还真是头一遭。
“怎么，想将我送去乱葬岗？”
袁凡目光一扫，淡然道，“你那套没意思，收起来吧，真要搞得收不了场了，再认个爹很有意思么？”
张宗昌陡然哑火。
他之前是绥宁镇守使，为了养兵，他便种上了烟土。
去年秋天，张老疙瘩派郭松龄去检阅他的部队，见他军纪败坏，勃然大怒，憋出一句粗话，“张宗昌，卧槽你娘！”
不曾想张宗昌非但没有发火，反而笑嘻嘻地将脸凑了上来，“你曹俺娘，那您就是俺爹了，爹啊！”
这事儿除了自己，也就郭松龄知道，可郭松龄是个君子，没听说他喜欢嚼舌根，怎么这算命先生倒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