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中文网 > 白衣天子 > 第二百五十五章 汉水(三)

第二百五十五章 汉水(三)

    汉水江面。

    夜色与江雾交织,能见度极低。

    一名正统领着数十艘小舟,试图在江面上寻觅襄阳战船踪迹,好将其死死纠缠住的南阳军官,突然听到了一阵破水之声。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江面。

    借着微弱的火光,他终于看清了,在那片靠近北岸滩涂的浅水区,几道黑影正借着风势,直冲而来!

    “寻到了!”

    军官精神一振,猛地拔出腰间长刀,指着那几艘战船,大吼道:

    “让渡船靠过去!撞!死死咬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再冲撞浮桥!”

    周围的数十艘轻便小舟立刻划动船桨,试图用包围的阵势将那几艘孤零零的战船困死在江面上。

    然而。

    还没等他们靠近,那军官便愕然地抬起头。

    他看到,从那几艘高大的战船上,突然飞出了几个物事。

    黑乎乎的,挺大一坨。

    那东西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抛物线,上头好像还带着火星,越过江面,砸向了北岸那密密麻麻、挤满了准备渡江士卒的滩头上。

    北岸。

    一名南阳联军的督战校尉,正挥舞着长刀,声嘶力竭地驱赶着那些征召来的佃户农夫登船。

    “快点!都他娘的给老子快点!”

    “磨磨蹭蹭的,想吃老子的刀子吗?!”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天空中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

    “什么玩意儿?”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还没等看清那带着火星坠落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咚!”

    一个木桶狠狠地砸进了不远处密集的队列中,当场砸倒了三个躲闪不及的士卒,引起一阵烟尘和惨叫。

    周围的士卒一阵骚动,纷纷惊恐躲闪起来,生怕天上又掉下来一个砸他们脸上。

    校尉也吓了一跳,但定睛一看,发现只是个被牛皮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破木桶,除了冒点火星子,甚至连个火油都没洒出来。

    “直娘贼!一帮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慌什么慌?!”

    校尉松了一口气,顿时恼羞成怒地大骂起来:“襄阳那帮穷鬼,连火油罐子都丢不起了,扔个破木桶来砸人,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去!给我把它踢江里去!别挡着道!”

    几个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士卒战战兢兢地上前,正准备听令行事。

    “呲...呲...”

    竹管内的引信,在这一刻,燃烧到了尽头。

    下一刻。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瞬间撕裂了汉水上空的夜幕!

    这跟以往神机箭那种尖锐的呼啸,还有突火枪那种沉闷的“砰砰”声截然不同!

    这是真正意义上,宛若九天神雷般狂暴、震撼的轰鸣!

    那名校尉疑惑的鼻音还没发出来。

    一团刺目的的火球,便在拥挤的人群中,轰然膨胀开!

    恐怖的力道,在刹那间冲破了牛皮和木板。

    冲击波混合着木刺、铁钉,以及被炸碎的尸体碎块,以爆炸点为中心,向四周疯狂肆虐席卷!

    刚才还试图上前踢走木桶的几个士卒,在爆炸的瞬间便被撕成了碎片,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能留下。

    距离爆炸点稍近的数十人,直接被那狂暴的冲击波掀飞到了半空中,残肢断臂伴随着血雨,漫天飞舞。

    那名校尉只感觉一股山崩般的力量迎面撞来,整个人眨眼间便被抛飞了数丈远,重重地砸在泥泞中,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而这,还仅仅只是一个木桶。

    紧接着。

    “轰轰轰!”

    另外七个木桶,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在北岸滩涂的不同位置,相继炸开!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巨响,彷佛让整个汉水两岸的地面,都颤抖了起来!

    八团巨大的火球,在黑夜中升腾而起,宛如八轮烈日,在短短的一瞬间,将原本漆黑的江面照耀得如同白昼!

    爆炸的火光中。

    能够看到,无数的人影被高高地抛起,然后残缺不全地落下;

    能够看到,原本密集拥挤的登船队列,瞬间被清出了八个血肉模糊的圆形空白地带!

    整个汉水战场,仿佛在这一刻都停滞了。

    无论是南岸浴血奋战的襄阳守军。

    还是北岸那些正在拼命向前挤的南阳士卒。

    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呆呆地看着那些焦黑的巨大深坑,看着周围满地的碎肉和哀嚎翻滚的人形物体。

    大脑一片空白。

    在这个冷兵器为主导的时代,他们多少能勉强接受一些粗劣的火器,比如喷出几尺火苗的突火枪,亦或者射出一支带火药箭矢的神机箭。

    但这种如同九天神雷落云霄般威力的武器,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极限!

    “老...老天爷啊...”

    一个南阳老卒,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泥水里。

    他浑身抖着,看着不远处那半截被炸飞过来的大腿,满是恐惧和茫然,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天雷...这是天雷降世啊!”

    “老天爷发怒了!老天爷要收了我们啊!”

    类似的恐惧在人群中疯狂蔓延。

    要知道,此次南阳联军虽然号称十万。

    但真正的精锐私兵,大多还留在后方压阵。

    此刻被驱赶在最前面,顶着箭雨搭桥强渡的。

    绝大多数,都是那些被强行征召来的底层佃农、乡勇和黑户!

    他们没有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没有所谓的荣誉感,更没有为世家门阀效死的决心。

    他们之所以会在这里拼命,仅仅只是因为背后的督战队举着刀,因为那一点微薄的赏钱,或者仅仅是因为不敢违抗宗族的命令。

    在刀枪剑戟的常规厮杀中,他们或许还能在督战队的逼迫下,靠着人多势众,勉强维持阵型。

    但面对这种超乎想象的杀器...

    他们那本就不高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了!

    一时间无数原本准备渡江的佃农士卒哭喊着,前面的人推搡着后面的人,互相踩踏,转身就往后跑。

    “不许退!谁敢后退,杀无赦!”

    那些世家出身的基层军官们,试图拔出长刀,弹压这突如其来的溃散。

    几名试图逃跑的士卒被督战队当场砍翻。

    这确实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但随着越来越多的木桶落到北岸阵地,随着爆炸声此起彼伏,督战队的长刀,已经不足以震慑这些被吓破了胆的士卒了。

    “滚开!别挡道!”

    “老子不打了!老子要回家!”

    面对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溃兵,那些原本还想杀人立威的军官,瞬间被人群淹没,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掀翻在地,然后被无数双满是泥泞的大脚,活活踩成了肉泥。

    局部溃散,很快便演变成了大面积的动荡,居然让原本准备向南岸发起冲击的北岸阵地,一时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

    与此同时。

    北岸后方,那座用以观察战局的土山上。

    南阳五姓的家主们,原本正像模像样地披着甲胄,成竹在胸地等待着大军突破汉水。

    他们甚至已经开始在心中盘算,攻破襄阳后,该如何瓜分利益,该如何应付朝廷,又该如何将那些之前投靠了襄阳的贱民剥皮抽筋了。

    然而。

    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刺目的火光,直接打断了他们的幻想。

    几位家主只觉得脚下的土山甚至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他们下意识地扶住旁边的栏杆,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江畔滩涂上,那接连升腾而起的巨大火球,以及随之而来的阵地混乱。

    “那...那是什么东西?!”

    王氏家主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地龙翻身?!”

    没有一个人能回答他。

    所有人都被这超乎常理的一幕给震住了。

    “报--!”

    一名浑身是泥、惊魂未定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上土山,甚至顾不上行礼,便扑倒在几位家主面前。

    “各位家主!敌...敌军水军掷出天雷!滩头阵地遭遇重创,死伤惨重!”

    “前方的佃户兵...炸营了!他们说襄阳有妖法,现在全都在往回跑,督战队根本压不住,过江的队列已经乱了!”

    听着这般回报,几位家主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天雷?妖法?炸营?!

    刚刚不是还形势一片大好么?他们引以为傲的庞大军势,怎么在这一瞬间,就乱成了这样?!

    “砰!”

    一直沉默的邓氏家主,猛地用拐杖重重地杵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慌什么?!”

    老人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不过是些奇技淫巧的火器罢了,襄阳早就用过,南征战报你们没看么?什么天雷妖法,一派胡言!”

    他转头看向那名传令兵,反问了一句。

    “襄阳水军可还有动作?那扔出来的东西,现在已经停了吗?”

    传令兵愣了一下,连忙回答:“回家主,停了!敌军战船扔下一轮后,并没有再继续投掷。”

    “这就对了。”

    邓氏家主冷笑一声,“若是他们真有无穷无尽的这种火器,何必等到现在才用?何必只扔出这么一些?”

    “这说明,这种威力巨大的东西,不仅数量稀少,而且...必然是襄阳最后的底牌了!”

    “才开战这么点时间,就把这种杀器给逼了出来,甚至不惜冒险动用那几艘破船...”

    “这说明什么?”

    他环顾四周,厉声道:“这说明,南岸的襄阳军,已经被逼到山穷水尽、无计可施的地步了!这反而,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听到这番言语,原本还有些惊慌失措的几位家主,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传令下去!”

    邓氏家主没有犹豫,果断下令,“既然那些佃农不中用,那便不用他们了!”

    “让各家的督战队上前压阵,凡敢退后半步者,杀无赦!用他们的命,填出一条道来!”

    “同时...”

    老人转过身,看着后方那些一直养精蓄锐、装备精良,由各姓不计代价供养出来的精锐私兵部曲。

    那些,才是南阳五姓真正的底蕴!

    “动用主力!”

    “让所有私兵,不计伤亡地决死强渡!”

    “今夜,不破南岸,绝不收兵!”

    ......

    随着南阳联军督战队的手起刀落,以及主力私兵的全面压上,原本因为火药爆炸而产生的局部溃散,很快便被血腥的手段给强行镇压住了。

    这些从小就被世家养活,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私兵,远不是那些临时征召的佃农可比的。

    他们踏着士卒的尸体,冒着南岸射来的箭雨,搭建江面浮桥,朝对面涌去。

    南阳联军加大了攻势,而且是那种不计代价的决死攻势。

    这让刚刚凭借火器之威喘了口气的襄阳水军,瞬间陷入困境。

    敌军的小船和木筏实在太多了,密密麻麻地贴了上来,刘水生的那七八艘战船,在撞毁了数座浮桥,投完了所有的火药桶后,便彻底被敌军的船只锁死了转向空间。

    “将军!船动不了了!”

    “敌军爬上来了!”

    听着士卒焦急的喊声,刘水生挥刀砍翻了一个顺着船沿爬上来的南阳私兵,满脸是血。

    他知道,也就只能坐到这一步了。

    可恶...就是船不够多,还有那种木桶不够多!若是能翻上几番,他能带着水军沿岸炸个遍!

    “撤!往南岸靠!”

    刘水生含恨大吼:“弃船!上岸步战!”

    失去机动能力的水军被迫撤出核心交战区,这意味着,江面上的阻截力量彻底消失。

    南岸的压力,顿时剧增!

    大量重新搭设的浮桥,这一次,终于毫无阻碍地搭上了南岸的滩涂。

    无数装备精良的南阳私兵,冲上浅滩,与襄阳守军展开了最为惨烈的白刃肉搏战。

    于是,防守的压力不仅没有消失,反而随着北岸放出所有兵力,加倍地压到了顾怀的肩上。

    中军土坡。

    “报!上游张虎将军所部伤亡过半,沙洲快守不住了!”

    “报!下游左翼滩涂被敌军突破,正在请求支援!”

    “报!前营防御告急,敌军私兵悍不畏死,我军防线摇摇欲坠!”

    各处将领前线浴血奋战,甚至身负重伤,以及滩涂被突破的急报,如同雪片一般,齐聚中军大帐。

    站在顾怀身后的幕僚和将领们,皆是面有忧色。

    谁都看得出来。

    敌军这是彻底急眼了,把所有的精锐都压了上来。

    这意味着,这场汉水之战,最为血肉横飞、最考验双方承受能力的阶段,到来了。

    面对这等令人窒息的危局。

    顾怀负手站在前方,没有说话。

    火光映照着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作为一个初次挂帅的统帅,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慌乱,反而在此时,展现出了一种令人惊叹的冷静与大局观。

    他太清楚当下的局势了。

    如果继续追求借助汉水半渡而击,为了造成更大的杀伤,而将手里的全部兵力投入到狭窄滩涂上的肉搏战中。

    那么,在没有纵深的情况下,襄阳军将被敌军庞大的数量,以及后续压上来的精锐私兵,给活生生地淹没!

    拼消耗,襄阳拼不起。

    既然如此。

    顾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传我军令!”

    他果断传令道,“前线各营,交替掩护,节节抗击!”

    “放弃最前沿的泥泞地带!”

    “全军有序向后收缩,退守至渡口后方第二道防线!”

    此言一出,周围众将皆是一惊。

    “大帅!若是放弃滩涂,那敌军岂不是就能大举登岸,从容列阵了?!”

    顾怀猛地回头,眼神凌厉:“死守滩涂,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必须让他们觉得胜利近在咫尺,诱使他们不断把兵力填进来,但又绝不能让我们的防线真正崩溃!”

    “只有这样,才能扛住敌军数倍于我军的兵力,借助地形,维持住战场形势!”

    要知道,大营扎下后的这几天,顾怀可并不是什么都没做,只是每天站在江边看风景。

    滩涂后方,早就预先构建好了由深沟、高垒与连环拒马组成的复合阵地。

    随着顾怀的命令下达。

    在滩涂上苦苦支撑的襄阳士卒,开始有条不紊地向后撤退。

    南阳联军见状,以为襄阳军终于崩溃了,顿时士气大振。

    “他们溃败了!”

    “杀进襄阳!拿赏钱啊!”

    那些在经历了渡江与滩涂厮杀后,体力已大幅消耗的南阳士卒,踩着同伴的尸体,终于满身泥泞地冲上了南岸。

    他们兴奋地嚎叫着,以为胜利在望,前方的通途已经打开。

    然而。

    当他们抬起头,满怀希望地向前看去时。

    他们绝望地发现,前方根本不是襄阳大军溃退的背影。

    而是一道道深沟。

    以及一排排长满倒刺的拒马。

    还有,拒马后方,那一排排居高临下,已经上弦的弓弩。

    “放!”

    依旧是老式的三段式覆盖射击,但因为地形限制却极为有效。

    毕竟,南阳联军虽然全部过了江,却全都拥挤在了一起,根本无法将兵力优势转化为战线宽度上的优势!

    人挤人,人踩人,反而成了最好的活靶子。

    这种主动放弃江边滩涂,将战线向后方襄阳方向收缩的战略。

    成功地让南阳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成倍的血的代价!

    惨烈的厮杀,在这第二道防线上,继续爆发开来。

    血肉横飞,攻防拉扯,这一轮江月,也不知道照亮了多少条孤魂。

    ......

    不知不觉中。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天色逐渐明朗。

    黎明,到来了。

    顾怀抬头看了看天色,满是疲惫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一旁众人同样心惊肉跳了一夜,生怕哪一处没有扛住被敌军突破...但好在顾怀的指挥并未出错,防御策略堪称可圈可点,并未给敌军任何大举掩杀过江的机会。

    ...但此刻厮杀了整整一夜,襄阳守军已然是力竭了!

    思及这点,立刻有幕僚上前劝道:

    “大帅!能打成这样,造成敌军如此杀伤,已经是极佳了!”

    “若是继续死战,这第二道防线怕是也撑不了多久,我军战损颇多,到时天色完全明亮,战场形势一览无余,士卒们看到敌军依然漫山遍野,怕是军心立刻就要崩了啊!”

    这年头的军队,战损超过一定程度,哪怕再精锐,也一定会面临崩溃的风险。

    “大帅。”

    幕僚压低声音,“不如借着此时黎明将至,敌军的大批主力还没完全突破防线撕咬上来,大军就此撤回城中吧!”

    “借助城墙继续防守,总比在城外野战全军覆没要好啊!”

    的确。

    在这场汉水阻击战中,虽然大军选择了出城拒江固守,但并非真的无路可退。

    身后不远处的襄阳城,城门始终处于随时接应的状态,城墙上的大型床弩与抛石机也早就严阵以待。

    顾怀不是个疯狂的赌徒,他知道出城接战、利用地利半渡而击的必要性,但也给自己,给全军,留了最后一条后路。

    一旦防线上的步卒伤亡超过承受阈值,或者敌军的私兵真的成功撕裂了阵地,主力便可以交替掩护,撤入襄阳城内,依托坚城进行最后的死守。

    只是...

    顾怀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

    若是大军撤退。

    谁来殿后呢?

    以此时敌军已经渡江的兵力,以此时双方战阵那咬合的程度。

    留下阻截敌军,以此来换取其余大军撤回城中机会的那支殿后兵马。

    恐怕,很难有人能活下来了。

    该让谁去?

    谁能心甘情愿,用自己的命,去帮别人逃出生天?

    那些留下断后的士卒们,一旦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抛下,面临的将是必死的绝境,他们,又会有多绝望?

    空气凝滞了。

    一旁。

    统领前军、刚从前线换防下来喘口气的杨震,静静地看着顾怀。

    看着他因为殚精竭虑指挥了一夜而有些苍白的脸。

    看着他身上,那身给他增加了些许英气的玄甲。

    杨震的思绪,突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

    江陵城外的那间破屋,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书生,正被几个溃兵逼得走投无路,命悬一线。

    他走到了那屋外,本来打算不管的,这样的事情在如今这个世道还少么?

    可不知为何,他还是取下了弓,射出了那一箭,看着顾怀劫后余生的神情,心里想。

    “就当顺便讨口水喝好了。”

    然后。

    却也是这个书生,一步,一步。

    走到今天,牵动了整个荆襄的局势,站在了那么多人的身前,扛起了这如山的重担。

    连他杨震。

    一个曾经只会逃跑的逃兵,也变成了今日旁人口中,敬畏有加的“将军”。

    总觉得,这一切就像是发生在一眨眼。

    但回头看去,又感觉,已经跟着他,走了好远好远的路了。

    杨震向来不善言辞。

    在边军的那些年,见惯了生死,他早就习惯了用麻木和冷漠来掩饰自己的心境。

    旁人总是不怎么喜欢他,觉得他不好相处;他练兵又极严苛,底下的士卒们,对他总是有怨言和畏惧。

    但。

    就算是自己这样的人,却也能追随这个年轻人,走这么远,看到了这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风景。

    也差不多了。

    杨震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虽然,心里还想着,能再活着回去看看幽燕的雪。

    但如果是在这里落幕的话。

    感觉...也不错。

    “我来。”

    杨震上前一步,甲胄铿锵,“士卒一向畏我。”

    他说,“我来带兵断后,能多撑一些时间。”

    众人纷纷投来震惊的目光。

    不是谁,都有勇气在此刻站出来,揽下这份必死之局的责任的。

    一时间,土坡上倒有些将领,为自己刚才的畏惧和犹豫羞愧起来。

    “末将同样请命...”

    几名将校咬了咬牙,站了出来,同样红着眼睛,表达了想留下断后的想法。

    顾怀转过头。

    看着杨震。

    依旧是满脸乱糟糟的虬髯,依旧是当初那种,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是路过的冷厉模样。

    但依旧是...那样可以依靠,可以信任的他。

    那么坚定,那么决然。

    然而。

    顾怀最终还是缓缓摇头。

    “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他目光扫过众人,“战争,不打到最后一刻,永远没人知道是什么结果。”

    “第二道防线虽然危险,但目前来看还很稳固。”

    “暂时,不要考虑全线撤退的事情。”

    杨震沉默片刻,轻声说道:“不要赌...只要人还活着,总是会有机会的。”

    顾怀看着他,突然笑了笑。

    “不,杨兄,你错了。”

    “人想活着,并不算难,但机会...”

    他抬头看向远处那渐渐被晨光驱散的夜幕,语气幽幽,“永远,只有那么一次两次,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顾怀收敛笑容,神色变得冷厉无比,不容置喙。

    “传令!”

    “全线固守!”

    “依托第二道防线,务必尽量制造杀伤!”

    “敌军此刻已经大举过江,数万大军拥挤在狭小的滩涂上,这,正是千载难逢的战机!”

    “所以。”

    “就算有撤回襄阳的后路。”

    顾怀站在风口,衣袂翻飞。

    “但我,更宁愿赌一把!”

    他看着南方,轻声道:

    “赌一个,他不会让我失望的未来。”

    “因为我相信他。”

    “正如,他相信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