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猎猎,吹散了笼罩在汉水上空的一夜阴霾。
随着天色渐明,战场各处的情况也开始一目了然起来。
从高空俯瞰而下,南阳联军的大举渡江之势清晰可见,密密麻麻的赤色军阵,伴随着无数的浮桥和渡船,几乎已经完全淹没了南岸原本开阔的滩涂。
那些在夜间艰难推进的南阳士卒,此刻在晨光下,正不断地朝着襄阳军那条千疮百孔、一缩再缩的黑色防线挤压而去。
北岸,中军土山之上。
几位站在这里熬了整整一夜、双眼布满血丝的南阳家主,看着视线尽头那摇摇欲坠、只能依靠残破拒马和血腥壕沟苦苦支撑的襄阳黑甲防线,不由得齐齐松了一口长气。
一夜的提心吊胆,一夜的神经紧绷,在此时彻底化作了尘埃落定的轻松。甚至,一种高高在上的自得感,开始在这些掌握南阳的掌权者心中弥漫开来。
“大局已定啊!”王氏家主挺起了肚子,胖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了一层红光,他指着对岸,忍不住快意地大笑起来,“我南阳之众,如今大半已然渡江,在南岸铺开了阵势!那襄阳军满打满算不过两万,如今防线一缩再缩,死伤惨重,拿什么来挡我南阳大军?!”
旁边立刻有世家子弟谄媚地附和道:“王公所言极是!要晚辈说,那接手襄阳的贼首也是个不知兵的蠢货!这等悬殊的兵力,他选择出城野战,便已注定今日结局了!”
“是啊是啊,他选择在这汉水边上打阻击战,倒是帮了咱们南阳好大一个忙!”
另一名年轻俊杰摇着折扇,哪怕是在充满血腥味的战场上也不忘附庸风雅,嗤笑道,“若是他真龟缩在襄阳那乌龟壳里,咱们要攻城,少说也得填进去些人命,耗上些时间。如今倒好,毕其功于一役!事后若是捉住敌军主将,说不定咱们还要给他道声谢呢!”
土山上顿时响起了一阵畅快的哄笑声。
各种嘲讽与轻视此起彼伏,在他们看来,彻底击溃敌军,将襄阳这块肥肉纳入囊中,重新恢复世家门阀的高高在上,彷佛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然而,在这片弹冠相庆的欢快氛围中。
站在最前方,双手拄着拐杖的邓氏家主,却没有多少轻松的模样。
看着形势一片大好的战场,他不仅没有觉得安心,反倒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在心底疯狂生长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南岸那几处焦黑的巨大深坑上。
那种威力犹如天雷般恐怖的火器...敌军在昨夜最危急的时候用了一次,难道,就不能用第二次么?
如今南阳联军的大部分兵力都已经成功渡江,可正因为如此,那片并不宽阔的滩涂上,士卒已经拥挤到了极点!
再加上敌军此刻正在逐渐向后收缩防线,倒像是有意放更多南阳士卒登陆滩涂。
若是这个时候,襄阳军朝着那拥挤不堪的阵地,再来上一轮...
想到这里,邓氏家主只感觉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传令!”
他猛地转过身,喝道:“立刻传令前线!让各家冲在最前方的精锐私兵部曲,暂时放缓攻势,后撤到岸边!”
土山上的笑声戛然而止,众人都错愕地看向他。
“邓公,这是为何啊?眼下正是趁势掩杀的好机会...”
“闭嘴!”邓氏家主厉声道,“先让那些征召来的佃农和地方官兵顶到最前面去!让他们去消耗敌军的箭矢和那火器!快去!”
传令兵被老人骇人的气势吓得一哆嗦,连忙朝着山下跑去。
只可惜。
那传令兵甚至还没跑出土山的范围。
“轰!轰!轰!”
对岸的滩涂阵地,再次爆发出了一连串炸裂声!
甚至于,比昨夜更加密集!那冲天而起的火光与瞬间掀翻一片的气浪,在晨曦中显得如此刺目、如此骇人!
随着天光大亮,那东西的威力是如此地直观,震颤顺着大地几乎传导到了汉水北岸,让土山上的众人皆是面色一白。
邓氏家主身子微微晃了晃,他往前迈出几步,扶住木制栏杆,看着对岸再度陷入血肉横飞、残肢漫天飞舞的滩涂,喃喃自语道:
“果然...”
襄阳军守不住滩涂了是真的,但故意收缩防线,放任南阳士卒拥挤在滩涂上,也是真的!
就是为了这一刻!
万幸的是。
大概是因为东西威力固然巨大,但相对之下制作也很困难,存量极少。
对岸的爆炸声只是响了一阵,在滩涂密集的军阵中炸出了几个空白地带,驱退了几处阵地冲得最猛的私兵后,便很快停歇了下去,重新被漫天的喊杀声所淹没。
而且,有了昨夜北岸被炸的经验,各家督战队早有准备。
那些试图转身逃跑的佃农刚刚转身,便被斩下了头颅,在后方督战队血腥的镇压下,这一次爆炸产生的混乱很快就被平息了下去。
南阳庞大的兵力终究提供了太多的容错。
刚刚还提起心的众人,看到战线终于稳住,没有出现太过分的伤亡,以及大面积炸营溃退的情况,立刻就放松了下来,纷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倒是有好些从未上过战场、一直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看着对岸那起起落落、血肉横飞的一幕幕,只觉得心惊肉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们面色苍白地看着江面上一具具顺流而下的尸体,暗忖道领兵作战这种事真不是谁都能干的...刚才还在嘲笑别人,真要是让他们身处那等位置,怕是早就被吓得尿裤子了。
但也有人强撑着笑道:“嗨!吓我一跳!还以为他们真能一直扔这玩意儿呢!”
“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这种杀器,襄阳若是能有无数个,早就一统天下了,何必等到现在?”
又是一番指点风云。
但终究,随着襄阳军火器的消耗殆尽,战场形势由此越发顺利起来。
随着天光大亮,视线再无阻碍,渡江的联军兵力越来越多。
而在巨大的兵力劣势下,襄阳军的防线只能一缩再缩,南岸大部分的滩涂已经几乎被南阳联军完全占据。
哪怕襄阳军的反击依然凌厉,哪怕他们依然在泥泞中死战不退,但在如此兵力对比面前,看起来要彻底击溃敌军,真的彷佛只是时间问题了。
看着对面那面在晨风中轻轻飘扬的“顾”字黑旗。
一向主张对襄阳用兵,性格暴烈的刘氏家主,此刻也不由得收起了先前的轻视,摸着胡须,轻声感叹了起来:
“我军兵力,可是数倍于敌方...”
“但鏖战了整整一夜,敌军在如此劣势之下,仍是没有出现全线溃退的迹象。他们伤亡也定然惨重,但此刻竟然仍能维持住防线不崩...”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便足以看出敌军主帅的统兵之能了!”
他环视四周,只见能在帐下听命献策的世家子弟个个羽扇纶巾,卖相倒是一等一的好,可既不敢上阵作战,又不能运筹帷幄,只是一帮酒囊饭袋而已。
这样一对比,只能让他叹了口气,“之前一直认为襄阳只有一个陆沉能挑起军中大梁,是百年难遇的绝世将星...没想到,除了陆沉,他们居然还有这么一个名将种子。”
“若是让此人再历练成长几年,只怕又是一个心腹大患!”
旁边,王氏家主却是不以为然地拍了拍自己滚圆的肚子,嘿嘿笑道:
“嗨,刘兄就不要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士气了!”
“管他什么名将种子,此刻我军形势大好,敌军主帅厉不厉害,又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对岸,“就算他用兵如神,再能打,但他手上也终究没兵啊!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谁让他襄阳底子薄呢?在我南阳诸家面前,他也只能吃这个硬亏,乖乖受死了!”
然而。
这番对话,却是让前方一直注意战局的邓氏家主回过了头。
老人蹙眉思索了片刻,并没有理会王氏家主的盲目乐观,而是转头看向一旁负责军机的子弟,沉声问道:
“有没有陆沉的消息?”
那子弟怔了怔,显然没想到在这个即将大获全胜的节骨眼上,家主还会问起陆沉...不需要他不也一样打赢这场仗了么?
他连忙抱拳回道:
“回邓公,暂无消息!”
“自从将物资在江边交付过去,那边就没有再传回确切讯息,但按行军速度算...”
那子弟估算了一下:“此刻,多半还在江夏腹地跋涉吧?”
邓氏家主眉头皱得更深了。
“再派人去探!”
他沉声道,“之前我们只是与他约定,共围襄阳,南北夹击。”
“却没料到襄阳的主事之人,行事如此果断,竟敢抢先出城,直接在汉水边打起了阻击战!”
“这场汉水之战,并不在原定的计划内!战局瞬息万变,绝不能有任何疏漏。”
“多派些快马!务必摸清他们的动向,看看他们的大军,到底到了何处!”
听到邓氏家主如此谨慎的安排,周围的几位家主都觉得老人未免有些多虑,有人忍不住笑着宽慰道:
“邓公是担心太过了...”
“那陆沉要接收咱们送过去的物资,还要在江夏就地补充兵力,这么繁杂的军务,需要的时间可不短。”
那人信誓旦旦地分析道:“此刻他们怕是还在江夏腹地打转,和江夏官吏打交道呢,哪里能影响到此处战局?”
“等他慢吞吞地赶到襄阳,这边的战事早就结束了,咱们正好在襄阳城里摆好酒宴,等他来称臣呢!”
周围人闻言,皆是哄堂大笑。
邓氏家主没有再说什么。
他缓缓转过身,继续拄着拐杖,看着对岸滩涂上那越发惨烈的厮杀。
黎明的天空下,老人独自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希望,如此吧...”
......
南岸,第二道防线。
如果说之前的滩涂阻击就已经足够血肉横飞了,那么现在的防线拉扯简直就是修罗地狱的具象化。
那些缓解了攻势的爆炸现在看来倒像是彻底激怒了南阳联军,在各家私兵主力的带领下,所有人开始不计伤亡地向着襄阳军的深沟高垒发起了冲击。
拒马已经被撞得支离破碎,深沟里甚至被层层叠叠的尸体给填平了,后续的联军士卒直接踩着同伴的尸体,嚎叫着越过障碍,与壕沟后的襄阳守军撞在了一起。
“杀!”
杨震满脸是血,早已看不清原本的面目,他手中的长枪已经折断,此刻正握着一把从敌军手里夺来的环首刀,疯狂地挥砍着。
他的身边,那些原本鲜活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却又立刻有新的人补上。
襄阳军的防线,倒像是被拉到了极限的弓弦,随时都有可能崩断。
“大帅!左翼快撑不住了!”
“大帅!敌军从前营撕开了一道口子,正在疯狂涌入!”
凄厉的战报声不绝于耳。
顾怀依然站在中军土坡上,只是传令太多,让他的嘴唇越来越干裂,脸色越来越苍白。
开战至今,伤亡已经有多少了?顾怀不敢去算,尽管敌军因为强渡的原因损失的兵力一定在己方之上...但奈何对面仍有多上数倍的兵力,可以不计代价压上来。
防线,是真的已经岌岌可危了。
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无数性命在这片泥泞中消逝。
而北岸土山上的南阳家主们,看着对岸那摇摇欲坠的黑色防线,眼中满是喜悦与兴奋。
“他们不行了!”
“防线要破了!襄阳是我们的了!”
几人弹冠相庆,喜形于色,岑氏家主甚至迫不及待地转头看向邓公,大声提议道:
“邓公!此刻敌军已是强弩之末!我看,干脆让咱们的中军也过江吧!”
“好鼎定这一战的胜局,彻底碾碎他们!”
就在所有人都在期待着那防线的彻底撕裂时。
“报--!”
一骑快马,却突兀地从后方驰来!
那骑士一路横冲直撞,直直地冲到了土山之下,翻滚下马。
“各位家主!”
“外围防线急报!战场外围...突然出现了一支没打旗号的友军!”
土山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面面相觑。
“没打旗号?”刘氏家主眉头一皱,“他们没说是哪家的私兵吗?有多少人?”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急道:“的确没打旗号!但看上去少说也有几千人,而且全是精锐步骑!”
众人皆是一愣。
几千人?还是精锐?
可是,南阳和上庸的兵力,此刻已经差不多都压在汉水边上了啊。
“这是哪位家主临时调集的预备队吗?”王氏家主疑惑地看向周围,“亦或是...哪个偏远县城迟到的私兵支援?”
“这倒是有可能,那些穷乡僻壤的部曲,脚程慢些也是常理...”
就在众人互相询问,试图找到这支“友军”的归属时。
一直站在最前方的邓氏家主,身子却猛地僵住了。
没打旗号。
步骑精锐。
人数几千。
这三个信息组合在一起,让他那原本已经有些佝偻的脊背猛地绷直,猛地转身,那张苍老的脸上,布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恐惧。
老人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厉声喝问道:
“什么?!”
......
“对,对,你看老子身上的盔甲!再看老子手里这把刀!”
南阳联军外围防线的关卡前。
陈平骑在马上,嚣张跋扈地用刀指着对面一个上前盘问的南阳军官。
“瞎了你的狗眼,给老子好好瞅瞅,这不是咱们南阳五姓的款式?!”
那联军军官被他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脸色阴沉,却又有些忌惮,只能硬邦邦地说道:
“既然是友军,那便请出示调令!中军没有下达任何有援军赶到的命令,没有调令,谁也不准擅入大营!”
“调令?什么他妈调令?!”
陈平眼珠子一瞪,张口就骂:
“老子奉家主之命,连夜从下游驻地赶来前线支援,你个狗东西居然敢拦着路不让进?”
“大军交战,军情如火,你他娘的跟老子要调令?!”
他喋喋不休地骂着,直把那军官骂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恨不得提刀活劈了眼前这厮。
但那军官看了看陈平身后。
那可是足足数千大军,步骑混合,队列虽然看着有些疲惫,但那股子肃杀气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一看就是精锐。
最关键的是,这些人身上穿着的,全都是南阳私兵部曲才会有的制式甲胄!
这等装备,这等规模,看上去倒真像是连夜从别处紧急赶来支援战场的部曲。
联军成分本就复杂,五姓私兵、各县戍卫混杂在一起,平时互相之间也不熟悉,这军官一时间也摸不准这支军队的底细。
“你问老子从哪儿来?当然是东津渡啊!”
陈平继续信口胡诌,反正就是把南阳世家子弟那一套做派学了个十成十。
“老子们奉命在下游驻守,怕襄阳军绕河偷袭,这边打得火热,家主大发慈悲,让老子们来捞点战功!”
“你问哪个家主?老子去年还去过你家大人府上拜年,你个没记性的蠢东西,连老子都不认识了?!”
那军官被骂得青筋都冒出来了,但也只能忍下这口恶气,耐心解释道:
“将军息怒,规矩就是规矩...末将已经派人去中军询问了,待确认过身份,只要中军点头,末将立刻放行。”
陈平一听,顿时更不乐意了。
“确认身份?你他妈知道老子们赶了多少路吗?!”
他指着身后那些满身泥泞的士卒,破口大骂:“连早饭都他妈没顾得上吃,就玩命地杀过来了!大家伙都等着进去砍襄阳反贼的脑袋换赏钱呢!”
“要是耽误了军机,到时候老子一刀砍了你的狗头!”
正骂着。
一名士卒从后方策马而来,径直来到陈平身边,附耳低声说了两句。
陈平先是怔了怔。
随后,他脸上的那股子跋扈和伪装瞬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狂喜过望!以及那一抹压不住的,嗜血杀意!
“有令!”
陈平猛地举起手中的长刀,仰天怒吼。
“列阵!”
风声骤起。
随着陈平的吼声,身后那支一直沉默不语的军队,瞬间活了过来。
铠甲碰撞声合奏成悦耳又致命的曲目。
那些已经数天未曾卸甲、疲惫不堪的骑兵们,纷纷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冲锋的楔形阵型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渐渐就绪。
那军官被这突如其来的架势吓得一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忙问道:
“将军,这是作甚?”
陈平脑袋一昂,这个动作又扯到了背上的鞭伤,疼得他龇牙咧嘴,让他脸上笑容越发狰狞。
“老子们奉命而来,可不是在这儿和你过家家的!”
他手中长刀直指那名军官,骂道:
“你要是敢继续拦,老子现在就带兵冲了!”
“到时候立了大功,不仅不遭责罚,事后还要让你这个不长眼的狗东西吃些挂落!”
“你到底滚不滚?!”
那军官并不是什么世家子弟,好不容易才在军中爬了上来,这次得了个守卫关卡的位置。
他早见惯了五姓子弟在军中的跋扈嚣张,但像陈平这种凶神恶煞、一言不合就要直接冲击自己人阵营的兵痞,也实在少见。
看这架势,若是自己还不让开,这帮眼红战功的疯子怕是真要直接组阵冲锋,把自己碾成肉泥了,到时他们万一真立了功,事后不收责罚,自己上他妈哪儿说理去?
当下,那军官只好悻悻地一挥手,让开了一条通道。
“算你识相!”
陈平冷笑一声,拨转马头,毫不犹豫地带头走进了通道。
身后,数千疲惫却又杀气腾腾的骑兵和步卒,紧紧跟上,顺着通道鱼贯而入。
那军官站在原地,看着这支军队从自己面前走过。
恍惚中。
他忽然对上了一双眸子。
处于军阵正中,看样子应是此支军队的主将。
那军官只觉得此人长得好生丑陋,五官平平,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冷酷。
偏偏那眼神...冷得浑不似人样。
只是一对视,便让人感觉浑身汗毛倒竖,通体不适。
还好,那眼神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只是一眨眼,对方便已经策马越过去了,没再多看他一眼。
......
队伍中段。
陆沉收回了目光,没有去理会那个无关紧要的南阳军官。
他骑在战马上,身体随着马匹的步伐微微起伏,声音沙哑地问道:
“战场形势如何?”
立刻便有已经撒出去探查了一圈的斥候策马靠了过来,将探得的情况报了上来。
“回大帅!敌军主力已大半渡江!”
“南岸防线正在后撤,战况惨烈,但我军并未溃散,依然在依托第二道防线死守!”
陆沉闻言,微微点头。
他缓缓闭上眸子,只是沉思片刻,在他的脑海中,便已经通过这些零碎的情报,将整个长达数里的汉水战场轮廓,以及双方的兵力部署,勾勒得七七八八了。
防线未崩,厮杀正酣。
看来,自己之前评价顾怀基本功不太踏实,还是太过看轻他了。
在兵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居然敢出城迎战,并且还能扛住数倍敌军一夜的猛攻。
至少,作为他的第一次挂帅,他还是交出了一份相当不错的答卷。
预想中最差的那种兵败如山倒、襄阳城破的情况并没有出现,反倒是将南阳联军的大部分兵力,牵制在了南岸那片狭小的滩涂和防线前。
是的。
他终究,还是赶上了。
从江夏边境接收物资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有让麾下大军停滞过哪怕半天。
昼夜奔袭,风雨兼程,终于在最后时刻,赶到了这里。
在南阳那帮门阀世家的预想中。
一支在荆南连续征战数月的军队,既要接收庞大的物资,又要在江夏补充耗损的兵力,这一系列的军事整编动作,怎么也得半个多月的时间,才能越过江夏,慢吞吞地赶到襄阳,和提前到了的南阳联军一起合围襄阳。
而根据南阳联军不惜代价出兵汉水的时间算,他们一定没有把希望全部放在自己这支大军对襄阳的反水上。
相反,他们很提防。
如果顾怀没有出城阻击,而是死守襄阳的话,此刻会发生什么?
南阳联军大举围了襄阳,而他陆沉后知后觉地赶到。
襄阳若是没能扛住,南阳就能在短时间内彻底吞并襄阳。
而襄阳若是扛住了。
则他陆沉,到底是不是真的要背弃襄阳,到底是不是真心和南阳合作,都已经不重要了。
有他相助,固然好,算是锦上添花;可若是有什么阴谋算计,那在襄阳被围的劣势下,任何算计也便要落到空处。
南阳算得很精明,不愧是一帮老狐狸。
--可他们万万想不到。
自己除了让麾下这八千百战老兵,就地换装了南阳提供的全新制式甲胄与精锻长刀外。
那十万石足以支撑大军数月的粮草辎重,被他直接原地抛弃封存。
全军上下,每人仅携带了足以支撑数日的干粮。
没有浩浩荡荡、拖延行军速度的辎重车队。
没有拖沓后勤的民夫役卒。
甚至没有进行任何形式的战前休整!
陆沉就这么带领着这支彻底卸下后勤包袱的八千步骑,在江夏的官道上,直接向着汉水战场开启了堪称疯狂的长途奔袭突进!
这支大军在整个战略地图上彻底消失了。
直到夜间,他们赶到了位于战场下游的东津渡,全军上下吃完最后一顿干粮,利用那一点可怜的时间休息恢复了些许体力马力。
这才如同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了汉水之滨,出现在了南阳联军的侧后方!
这还是因为,这支精锐兵力在南征的血火中,淬炼出了战无不胜的锋芒,以及听闻襄阳生变后,急切回援的坚定士气。
才能在陆沉的军令下,达成这样的行军壮举。
但就算是这样。
这支军队的状态,也已逼近极限了。
毕竟是连续数日的急行军,就算在东津渡休息了片刻,但此刻,他们已经是一支不折不扣的疲劳之师了。
所以。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陆沉听着前方汉水方向传来的隐隐喊杀声,沉默地思索着。
摆在他面前的选择,似乎很多。
从侧翼切入战场,试图通过硬碰硬的野战,去解救南岸苦战的襄阳兵力?
或者试图偷袭南阳联军后背,逼迫他们过江的兵力回援?
再或者,干脆绕袭樊城、邓城,断其后勤,逼迫敌军退回北岸?
--都不可行。
陆沉只是一瞬间,就否决了这些看似合理的战术选择。
因为兵力。
他只有八千人,而此刻战场上混战的兵力达到了数万。
如此规模的正面战场,八千疲惫之师投入进去,是极难改变整体形势的,甚至有可能会被敌军庞大的数量给一同吞没。
更因为,士卒的体力和马力,已经接近耗尽了。
不然为什么到了外围,他不仅没有下令接战,反而想让陈平去诈出条路来,好不动刀枪地越过这外围防线?
为了此刻的神兵天降,这支军队付出了太多太多。
这也导致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必然选择,只剩下一个了。
微风轻拂陆沉的头发。
--将这八千人的最后一点力量。
凝成一把钢刀,一刀捅在一个敌军绝对无法防御的死穴上。
一击致命!
会是哪里?
陆沉缓缓抬起头,看向前方,穿透了河岸的大片滩涂。
那当然是...南阳军的指挥系统了!
看看这支大军的成分!
佃户,私兵,黑户,地方戍卫官兵...几乎都是世家体系下,只会茫然听命送命的人!
只要端掉敌军中军,那么正面的兵力就不用去管了!他相信顾怀能撑到那一刻,正如他这一路相信顾怀能撑到此时一样!
陆沉做了决定,便不再陷入无谓的思索。
前方的斥候已经在回报,随着大军深入联军腹地,盘问的人和聚过来的零散兵力越来越多,甚至于,敌军大概很快就要识破身份,做出反应了。
既然如此...
陆沉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传下了军令。
号角声,在南阳外围兵力那目瞪口呆的注视中,突兀吹响!
这不是南阳联军的号角。
这是属于襄阳,属于陆沉的进攻号角!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八千疲惫的士卒们,没有任何的犹豫。
他们沉默着,整齐划一地拔出了腰间的钢刀。
默默地看着前方。
陈平举起了手中的刀,他俨然已经忘记了自己背上的伤痛,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满眼皆是嗜血。
他率领的骑兵成为了锋矢,不再吝惜战马的最后一点马力。
其后,是散开如同乌云般的步卒方阵。
不考虑什么战术迂回了。
也不考虑什么后路了。
只是依靠这最后的气力,沿着骑兵撕开的通道,笔直地、毫不留情地向着南阳联军的指挥中枢前进!
这当然很危险。
因为这极其容易因为全军上下的体力耗尽,从而彻底陷入敌军十万大军的重重围困之中。
那样一来,不仅没有改变战场形势,反而会因此陷于北岸,反过来影响南岸战局。
但...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陈平怒吼一声,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