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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 汉水(四)

    江风猎猎,吹散了笼罩在汉水上空的一夜阴霾。

    随着天色渐明,战场各处的情况也开始一目了然起来。

    从高空俯瞰而下,南阳联军的大举渡江之势清晰可见,密密麻麻的赤色军阵,伴随着无数的浮桥和渡船,几乎已经完全淹没了南岸原本开阔的滩涂。

    那些在夜间艰难推进的南阳士卒,此刻在晨光下,正不断地朝着襄阳军那条千疮百孔、一缩再缩的黑色防线挤压而去。

    北岸,中军土山之上。

    几位站在这里熬了整整一夜、双眼布满血丝的南阳家主,看着视线尽头那摇摇欲坠、只能依靠残破拒马和血腥壕沟苦苦支撑的襄阳黑甲防线,不由得齐齐松了一口长气。

    一夜的提心吊胆,一夜的神经紧绷,在此时彻底化作了尘埃落定的轻松。甚至,一种高高在上的自得感,开始在这些掌握南阳的掌权者心中弥漫开来。

    “大局已定啊!”王氏家主挺起了肚子,胖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了一层红光,他指着对岸,忍不住快意地大笑起来,“我南阳之众,如今大半已然渡江,在南岸铺开了阵势!那襄阳军满打满算不过两万,如今防线一缩再缩,死伤惨重,拿什么来挡我南阳大军?!”

    旁边立刻有世家子弟谄媚地附和道:“王公所言极是!要晚辈说,那接手襄阳的贼首也是个不知兵的蠢货!这等悬殊的兵力,他选择出城野战,便已注定今日结局了!”

    “是啊是啊,他选择在这汉水边上打阻击战,倒是帮了咱们南阳好大一个忙!”

    另一名年轻俊杰摇着折扇,哪怕是在充满血腥味的战场上也不忘附庸风雅,嗤笑道,“若是他真龟缩在襄阳那乌龟壳里,咱们要攻城,少说也得填进去些人命,耗上些时间。如今倒好,毕其功于一役!事后若是捉住敌军主将,说不定咱们还要给他道声谢呢!”

    土山上顿时响起了一阵畅快的哄笑声。

    各种嘲讽与轻视此起彼伏,在他们看来,彻底击溃敌军,将襄阳这块肥肉纳入囊中,重新恢复世家门阀的高高在上,彷佛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然而,在这片弹冠相庆的欢快氛围中。

    站在最前方,双手拄着拐杖的邓氏家主,却没有多少轻松的模样。

    看着形势一片大好的战场,他不仅没有觉得安心,反倒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在心底疯狂生长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南岸那几处焦黑的巨大深坑上。

    那种威力犹如天雷般恐怖的火器...敌军在昨夜最危急的时候用了一次,难道,就不能用第二次么?

    如今南阳联军的大部分兵力都已经成功渡江,可正因为如此,那片并不宽阔的滩涂上,士卒已经拥挤到了极点!

    再加上敌军此刻正在逐渐向后收缩防线,倒像是有意放更多南阳士卒登陆滩涂。

    若是这个时候,襄阳军朝着那拥挤不堪的阵地,再来上一轮...

    想到这里,邓氏家主只感觉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传令!”

    他猛地转过身,喝道:“立刻传令前线!让各家冲在最前方的精锐私兵部曲,暂时放缓攻势,后撤到岸边!”

    土山上的笑声戛然而止,众人都错愕地看向他。

    “邓公,这是为何啊?眼下正是趁势掩杀的好机会...”

    “闭嘴!”邓氏家主厉声道,“先让那些征召来的佃农和地方官兵顶到最前面去!让他们去消耗敌军的箭矢和那火器!快去!”

    传令兵被老人骇人的气势吓得一哆嗦,连忙朝着山下跑去。

    只可惜。

    那传令兵甚至还没跑出土山的范围。

    “轰!轰!轰!”

    对岸的滩涂阵地,再次爆发出了一连串炸裂声!

    甚至于,比昨夜更加密集!那冲天而起的火光与瞬间掀翻一片的气浪,在晨曦中显得如此刺目、如此骇人!

    随着天光大亮,那东西的威力是如此地直观,震颤顺着大地几乎传导到了汉水北岸,让土山上的众人皆是面色一白。

    邓氏家主身子微微晃了晃,他往前迈出几步,扶住木制栏杆,看着对岸再度陷入血肉横飞、残肢漫天飞舞的滩涂,喃喃自语道:

    “果然...”

    襄阳军守不住滩涂了是真的,但故意收缩防线,放任南阳士卒拥挤在滩涂上,也是真的!

    就是为了这一刻!

    万幸的是。

    大概是因为东西威力固然巨大,但相对之下制作也很困难,存量极少。

    对岸的爆炸声只是响了一阵,在滩涂密集的军阵中炸出了几个空白地带,驱退了几处阵地冲得最猛的私兵后,便很快停歇了下去,重新被漫天的喊杀声所淹没。

    而且,有了昨夜北岸被炸的经验,各家督战队早有准备。

    那些试图转身逃跑的佃农刚刚转身,便被斩下了头颅,在后方督战队血腥的镇压下,这一次爆炸产生的混乱很快就被平息了下去。

    南阳庞大的兵力终究提供了太多的容错。

    刚刚还提起心的众人,看到战线终于稳住,没有出现太过分的伤亡,以及大面积炸营溃退的情况,立刻就放松了下来,纷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倒是有好些从未上过战场、一直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看着对岸那起起落落、血肉横飞的一幕幕,只觉得心惊肉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们面色苍白地看着江面上一具具顺流而下的尸体,暗忖道领兵作战这种事真不是谁都能干的...刚才还在嘲笑别人,真要是让他们身处那等位置,怕是早就被吓得尿裤子了。

    但也有人强撑着笑道:“嗨!吓我一跳!还以为他们真能一直扔这玩意儿呢!”

    “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这种杀器,襄阳若是能有无数个,早就一统天下了,何必等到现在?”

    又是一番指点风云。

    但终究,随着襄阳军火器的消耗殆尽,战场形势由此越发顺利起来。

    随着天光大亮,视线再无阻碍,渡江的联军兵力越来越多。

    而在巨大的兵力劣势下,襄阳军的防线只能一缩再缩,南岸大部分的滩涂已经几乎被南阳联军完全占据。

    哪怕襄阳军的反击依然凌厉,哪怕他们依然在泥泞中死战不退,但在如此兵力对比面前,看起来要彻底击溃敌军,真的彷佛只是时间问题了。

    看着对面那面在晨风中轻轻飘扬的“顾”字黑旗。

    一向主张对襄阳用兵,性格暴烈的刘氏家主,此刻也不由得收起了先前的轻视,摸着胡须,轻声感叹了起来:

    “我军兵力,可是数倍于敌方...”

    “但鏖战了整整一夜,敌军在如此劣势之下,仍是没有出现全线溃退的迹象。他们伤亡也定然惨重,但此刻竟然仍能维持住防线不崩...”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便足以看出敌军主帅的统兵之能了!”

    他环视四周,只见能在帐下听命献策的世家子弟个个羽扇纶巾,卖相倒是一等一的好,可既不敢上阵作战,又不能运筹帷幄,只是一帮酒囊饭袋而已。

    这样一对比,只能让他叹了口气,“之前一直认为襄阳只有一个陆沉能挑起军中大梁,是百年难遇的绝世将星...没想到,除了陆沉,他们居然还有这么一个名将种子。”

    “若是让此人再历练成长几年,只怕又是一个心腹大患!”

    旁边,王氏家主却是不以为然地拍了拍自己滚圆的肚子,嘿嘿笑道:

    “嗨,刘兄就不要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士气了!”

    “管他什么名将种子,此刻我军形势大好,敌军主帅厉不厉害,又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对岸,“就算他用兵如神,再能打,但他手上也终究没兵啊!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谁让他襄阳底子薄呢?在我南阳诸家面前,他也只能吃这个硬亏,乖乖受死了!”

    然而。

    这番对话,却是让前方一直注意战局的邓氏家主回过了头。

    老人蹙眉思索了片刻,并没有理会王氏家主的盲目乐观,而是转头看向一旁负责军机的子弟,沉声问道:

    “有没有陆沉的消息?”

    那子弟怔了怔,显然没想到在这个即将大获全胜的节骨眼上,家主还会问起陆沉...不需要他不也一样打赢这场仗了么?

    他连忙抱拳回道:

    “回邓公,暂无消息!”

    “自从将物资在江边交付过去,那边就没有再传回确切讯息,但按行军速度算...”

    那子弟估算了一下:“此刻,多半还在江夏腹地跋涉吧?”

    邓氏家主眉头皱得更深了。

    “再派人去探!”

    他沉声道,“之前我们只是与他约定,共围襄阳,南北夹击。”

    “却没料到襄阳的主事之人,行事如此果断,竟敢抢先出城,直接在汉水边打起了阻击战!”

    “这场汉水之战,并不在原定的计划内!战局瞬息万变,绝不能有任何疏漏。”

    “多派些快马!务必摸清他们的动向,看看他们的大军,到底到了何处!”

    听到邓氏家主如此谨慎的安排,周围的几位家主都觉得老人未免有些多虑,有人忍不住笑着宽慰道:

    “邓公是担心太过了...”

    “那陆沉要接收咱们送过去的物资,还要在江夏就地补充兵力,这么繁杂的军务,需要的时间可不短。”

    那人信誓旦旦地分析道:“此刻他们怕是还在江夏腹地打转,和江夏官吏打交道呢,哪里能影响到此处战局?”

    “等他慢吞吞地赶到襄阳,这边的战事早就结束了,咱们正好在襄阳城里摆好酒宴,等他来称臣呢!”

    周围人闻言,皆是哄堂大笑。

    邓氏家主没有再说什么。

    他缓缓转过身,继续拄着拐杖,看着对岸滩涂上那越发惨烈的厮杀。

    黎明的天空下,老人独自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希望,如此吧...”

    ......

    南岸,第二道防线。

    如果说之前的滩涂阻击就已经足够血肉横飞了,那么现在的防线拉扯简直就是修罗地狱的具象化。

    那些缓解了攻势的爆炸现在看来倒像是彻底激怒了南阳联军,在各家私兵主力的带领下,所有人开始不计伤亡地向着襄阳军的深沟高垒发起了冲击。

    拒马已经被撞得支离破碎,深沟里甚至被层层叠叠的尸体给填平了,后续的联军士卒直接踩着同伴的尸体,嚎叫着越过障碍,与壕沟后的襄阳守军撞在了一起。

    “杀!”

    杨震满脸是血,早已看不清原本的面目,他手中的长枪已经折断,此刻正握着一把从敌军手里夺来的环首刀,疯狂地挥砍着。

    他的身边,那些原本鲜活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却又立刻有新的人补上。

    襄阳军的防线,倒像是被拉到了极限的弓弦,随时都有可能崩断。

    “大帅!左翼快撑不住了!”

    “大帅!敌军从前营撕开了一道口子,正在疯狂涌入!”

    凄厉的战报声不绝于耳。

    顾怀依然站在中军土坡上,只是传令太多,让他的嘴唇越来越干裂,脸色越来越苍白。

    开战至今,伤亡已经有多少了?顾怀不敢去算,尽管敌军因为强渡的原因损失的兵力一定在己方之上...但奈何对面仍有多上数倍的兵力,可以不计代价压上来。

    防线,是真的已经岌岌可危了。

    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无数性命在这片泥泞中消逝。

    而北岸土山上的南阳家主们,看着对岸那摇摇欲坠的黑色防线,眼中满是喜悦与兴奋。

    “他们不行了!”

    “防线要破了!襄阳是我们的了!”

    几人弹冠相庆,喜形于色,岑氏家主甚至迫不及待地转头看向邓公,大声提议道:

    “邓公!此刻敌军已是强弩之末!我看,干脆让咱们的中军也过江吧!”

    “好鼎定这一战的胜局,彻底碾碎他们!”

    就在所有人都在期待着那防线的彻底撕裂时。

    “报--!”

    一骑快马,却突兀地从后方驰来!

    那骑士一路横冲直撞,直直地冲到了土山之下,翻滚下马。

    “各位家主!”

    “外围防线急报!战场外围...突然出现了一支没打旗号的友军!”

    土山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面面相觑。

    “没打旗号?”刘氏家主眉头一皱,“他们没说是哪家的私兵吗?有多少人?”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急道:“的确没打旗号!但看上去少说也有几千人,而且全是精锐步骑!”

    众人皆是一愣。

    几千人?还是精锐?

    可是,南阳和上庸的兵力,此刻已经差不多都压在汉水边上了啊。

    “这是哪位家主临时调集的预备队吗?”王氏家主疑惑地看向周围,“亦或是...哪个偏远县城迟到的私兵支援?”

    “这倒是有可能,那些穷乡僻壤的部曲,脚程慢些也是常理...”

    就在众人互相询问,试图找到这支“友军”的归属时。

    一直站在最前方的邓氏家主,身子却猛地僵住了。

    没打旗号。

    步骑精锐。

    人数几千。

    这三个信息组合在一起,让他那原本已经有些佝偻的脊背猛地绷直,猛地转身,那张苍老的脸上,布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恐惧。

    老人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厉声喝问道:

    “什么?!”

    ......

    “对,对,你看老子身上的盔甲!再看老子手里这把刀!”

    南阳联军外围防线的关卡前。

    陈平骑在马上,嚣张跋扈地用刀指着对面一个上前盘问的南阳军官。

    “瞎了你的狗眼,给老子好好瞅瞅,这不是咱们南阳五姓的款式?!”

    那联军军官被他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脸色阴沉,却又有些忌惮,只能硬邦邦地说道:

    “既然是友军,那便请出示调令!中军没有下达任何有援军赶到的命令,没有调令,谁也不准擅入大营!”

    “调令?什么他妈调令?!”

    陈平眼珠子一瞪,张口就骂:

    “老子奉家主之命,连夜从下游驻地赶来前线支援,你个狗东西居然敢拦着路不让进?”

    “大军交战,军情如火,你他娘的跟老子要调令?!”

    他喋喋不休地骂着,直把那军官骂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恨不得提刀活劈了眼前这厮。

    但那军官看了看陈平身后。

    那可是足足数千大军,步骑混合,队列虽然看着有些疲惫,但那股子肃杀气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一看就是精锐。

    最关键的是,这些人身上穿着的,全都是南阳私兵部曲才会有的制式甲胄!

    这等装备,这等规模,看上去倒真像是连夜从别处紧急赶来支援战场的部曲。

    联军成分本就复杂,五姓私兵、各县戍卫混杂在一起,平时互相之间也不熟悉,这军官一时间也摸不准这支军队的底细。

    “你问老子从哪儿来?当然是东津渡啊!”

    陈平继续信口胡诌,反正就是把南阳世家子弟那一套做派学了个十成十。

    “老子们奉命在下游驻守,怕襄阳军绕河偷袭,这边打得火热,家主大发慈悲,让老子们来捞点战功!”

    “你问哪个家主?老子去年还去过你家大人府上拜年,你个没记性的蠢东西,连老子都不认识了?!”

    那军官被骂得青筋都冒出来了,但也只能忍下这口恶气,耐心解释道:

    “将军息怒,规矩就是规矩...末将已经派人去中军询问了,待确认过身份,只要中军点头,末将立刻放行。”

    陈平一听,顿时更不乐意了。

    “确认身份?你他妈知道老子们赶了多少路吗?!”

    他指着身后那些满身泥泞的士卒,破口大骂:“连早饭都他妈没顾得上吃,就玩命地杀过来了!大家伙都等着进去砍襄阳反贼的脑袋换赏钱呢!”

    “要是耽误了军机,到时候老子一刀砍了你的狗头!”

    正骂着。

    一名士卒从后方策马而来,径直来到陈平身边,附耳低声说了两句。

    陈平先是怔了怔。

    随后,他脸上的那股子跋扈和伪装瞬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狂喜过望!以及那一抹压不住的,嗜血杀意!

    “有令!”

    陈平猛地举起手中的长刀,仰天怒吼。

    “列阵!”

    风声骤起。

    随着陈平的吼声,身后那支一直沉默不语的军队,瞬间活了过来。

    铠甲碰撞声合奏成悦耳又致命的曲目。

    那些已经数天未曾卸甲、疲惫不堪的骑兵们,纷纷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冲锋的楔形阵型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渐渐就绪。

    那军官被这突如其来的架势吓得一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忙问道:

    “将军,这是作甚?”

    陈平脑袋一昂,这个动作又扯到了背上的鞭伤,疼得他龇牙咧嘴,让他脸上笑容越发狰狞。

    “老子们奉命而来,可不是在这儿和你过家家的!”

    他手中长刀直指那名军官,骂道:

    “你要是敢继续拦,老子现在就带兵冲了!”

    “到时候立了大功,不仅不遭责罚,事后还要让你这个不长眼的狗东西吃些挂落!”

    “你到底滚不滚?!”

    那军官并不是什么世家子弟,好不容易才在军中爬了上来,这次得了个守卫关卡的位置。

    他早见惯了五姓子弟在军中的跋扈嚣张,但像陈平这种凶神恶煞、一言不合就要直接冲击自己人阵营的兵痞,也实在少见。

    看这架势,若是自己还不让开,这帮眼红战功的疯子怕是真要直接组阵冲锋,把自己碾成肉泥了,到时他们万一真立了功,事后不收责罚,自己上他妈哪儿说理去?

    当下,那军官只好悻悻地一挥手,让开了一条通道。

    “算你识相!”

    陈平冷笑一声,拨转马头,毫不犹豫地带头走进了通道。

    身后,数千疲惫却又杀气腾腾的骑兵和步卒,紧紧跟上,顺着通道鱼贯而入。

    那军官站在原地,看着这支军队从自己面前走过。

    恍惚中。

    他忽然对上了一双眸子。

    处于军阵正中,看样子应是此支军队的主将。

    那军官只觉得此人长得好生丑陋,五官平平,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冷酷。

    偏偏那眼神...冷得浑不似人样。

    只是一对视,便让人感觉浑身汗毛倒竖,通体不适。

    还好,那眼神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只是一眨眼,对方便已经策马越过去了,没再多看他一眼。

    ......

    队伍中段。

    陆沉收回了目光,没有去理会那个无关紧要的南阳军官。

    他骑在战马上,身体随着马匹的步伐微微起伏,声音沙哑地问道:

    “战场形势如何?”

    立刻便有已经撒出去探查了一圈的斥候策马靠了过来,将探得的情况报了上来。

    “回大帅!敌军主力已大半渡江!”

    “南岸防线正在后撤,战况惨烈,但我军并未溃散,依然在依托第二道防线死守!”

    陆沉闻言,微微点头。

    他缓缓闭上眸子,只是沉思片刻,在他的脑海中,便已经通过这些零碎的情报,将整个长达数里的汉水战场轮廓,以及双方的兵力部署,勾勒得七七八八了。

    防线未崩,厮杀正酣。

    看来,自己之前评价顾怀基本功不太踏实,还是太过看轻他了。

    在兵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居然敢出城迎战,并且还能扛住数倍敌军一夜的猛攻。

    至少,作为他的第一次挂帅,他还是交出了一份相当不错的答卷。

    预想中最差的那种兵败如山倒、襄阳城破的情况并没有出现,反倒是将南阳联军的大部分兵力,牵制在了南岸那片狭小的滩涂和防线前。

    是的。

    他终究,还是赶上了。

    从江夏边境接收物资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有让麾下大军停滞过哪怕半天。

    昼夜奔袭,风雨兼程,终于在最后时刻,赶到了这里。

    在南阳那帮门阀世家的预想中。

    一支在荆南连续征战数月的军队,既要接收庞大的物资,又要在江夏补充耗损的兵力,这一系列的军事整编动作,怎么也得半个多月的时间,才能越过江夏,慢吞吞地赶到襄阳,和提前到了的南阳联军一起合围襄阳。

    而根据南阳联军不惜代价出兵汉水的时间算,他们一定没有把希望全部放在自己这支大军对襄阳的反水上。

    相反,他们很提防。

    如果顾怀没有出城阻击,而是死守襄阳的话,此刻会发生什么?

    南阳联军大举围了襄阳,而他陆沉后知后觉地赶到。

    襄阳若是没能扛住,南阳就能在短时间内彻底吞并襄阳。

    而襄阳若是扛住了。

    则他陆沉,到底是不是真的要背弃襄阳,到底是不是真心和南阳合作,都已经不重要了。

    有他相助,固然好,算是锦上添花;可若是有什么阴谋算计,那在襄阳被围的劣势下,任何算计也便要落到空处。

    南阳算得很精明,不愧是一帮老狐狸。

    --可他们万万想不到。

    自己除了让麾下这八千百战老兵,就地换装了南阳提供的全新制式甲胄与精锻长刀外。

    那十万石足以支撑大军数月的粮草辎重,被他直接原地抛弃封存。

    全军上下,每人仅携带了足以支撑数日的干粮。

    没有浩浩荡荡、拖延行军速度的辎重车队。

    没有拖沓后勤的民夫役卒。

    甚至没有进行任何形式的战前休整!

    陆沉就这么带领着这支彻底卸下后勤包袱的八千步骑,在江夏的官道上,直接向着汉水战场开启了堪称疯狂的长途奔袭突进!

    这支大军在整个战略地图上彻底消失了。

    直到夜间,他们赶到了位于战场下游的东津渡,全军上下吃完最后一顿干粮,利用那一点可怜的时间休息恢复了些许体力马力。

    这才如同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了汉水之滨,出现在了南阳联军的侧后方!

    这还是因为,这支精锐兵力在南征的血火中,淬炼出了战无不胜的锋芒,以及听闻襄阳生变后,急切回援的坚定士气。

    才能在陆沉的军令下,达成这样的行军壮举。

    但就算是这样。

    这支军队的状态,也已逼近极限了。

    毕竟是连续数日的急行军,就算在东津渡休息了片刻,但此刻,他们已经是一支不折不扣的疲劳之师了。

    所以。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陆沉听着前方汉水方向传来的隐隐喊杀声,沉默地思索着。

    摆在他面前的选择,似乎很多。

    从侧翼切入战场,试图通过硬碰硬的野战,去解救南岸苦战的襄阳兵力?

    或者试图偷袭南阳联军后背,逼迫他们过江的兵力回援?

    再或者,干脆绕袭樊城、邓城,断其后勤,逼迫敌军退回北岸?

    --都不可行。

    陆沉只是一瞬间,就否决了这些看似合理的战术选择。

    因为兵力。

    他只有八千人,而此刻战场上混战的兵力达到了数万。

    如此规模的正面战场,八千疲惫之师投入进去,是极难改变整体形势的,甚至有可能会被敌军庞大的数量给一同吞没。

    更因为,士卒的体力和马力,已经接近耗尽了。

    不然为什么到了外围,他不仅没有下令接战,反而想让陈平去诈出条路来,好不动刀枪地越过这外围防线?

    为了此刻的神兵天降,这支军队付出了太多太多。

    这也导致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必然选择,只剩下一个了。

    微风轻拂陆沉的头发。

    --将这八千人的最后一点力量。

    凝成一把钢刀,一刀捅在一个敌军绝对无法防御的死穴上。

    一击致命!

    会是哪里?

    陆沉缓缓抬起头,看向前方,穿透了河岸的大片滩涂。

    那当然是...南阳军的指挥系统了!

    看看这支大军的成分!

    佃户,私兵,黑户,地方戍卫官兵...几乎都是世家体系下,只会茫然听命送命的人!

    只要端掉敌军中军,那么正面的兵力就不用去管了!他相信顾怀能撑到那一刻,正如他这一路相信顾怀能撑到此时一样!

    陆沉做了决定,便不再陷入无谓的思索。

    前方的斥候已经在回报,随着大军深入联军腹地,盘问的人和聚过来的零散兵力越来越多,甚至于,敌军大概很快就要识破身份,做出反应了。

    既然如此...

    陆沉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传下了军令。

    号角声,在南阳外围兵力那目瞪口呆的注视中,突兀吹响!

    这不是南阳联军的号角。

    这是属于襄阳,属于陆沉的进攻号角!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八千疲惫的士卒们,没有任何的犹豫。

    他们沉默着,整齐划一地拔出了腰间的钢刀。

    默默地看着前方。

    陈平举起了手中的刀,他俨然已经忘记了自己背上的伤痛,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满眼皆是嗜血。

    他率领的骑兵成为了锋矢,不再吝惜战马的最后一点马力。

    其后,是散开如同乌云般的步卒方阵。

    不考虑什么战术迂回了。

    也不考虑什么后路了。

    只是依靠这最后的气力,沿着骑兵撕开的通道,笔直地、毫不留情地向着南阳联军的指挥中枢前进!

    这当然很危险。

    因为这极其容易因为全军上下的体力耗尽,从而彻底陷入敌军十万大军的重重围困之中。

    那样一来,不仅没有改变战场形势,反而会因此陷于北岸,反过来影响南岸战局。

    但...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陈平怒吼一声,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