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血沃江南
第十章 暗流与刀锋 (1649年秋)
长崎的秋天,来得突兀而猛烈。几场台风过境后,暑热骤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清冽的海风和日渐澄澈的天空。然而,在这看似爽朗的秋日之下,“唐人屋” 乃至整个长崎,都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越来越浓的紧张气息。
陈安平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港口的目付(监察)和与力(低级官吏)巡逻的次数明显增多,虽然他们依旧保持着公事公办的冷漠面孔,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扫过唐人船只和面孔时,停留的时间更长,审视的意味更重。一些平日与陈安平相熟的日本商人或通事(翻译),近来也变得言辞闪烁,避而不见,或是在不经意的闲聊中,透露出“上头最近查得很严”、“有‘大人物’要来”之类的模糊信息。
而沈继祚那边,山崎暗斋在收到口信后,并未如往常般在约定的“每月之期”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自称是山崎门下弟子、名叫“浅见”的年轻学者,携带着山崎亲笔的一封措辞更加隐晦、但焦虑之情几乎溢出纸面的短笺,秘密**来访。
短笺上只有寥寥数语:“风雨甚急,非一檐可蔽。旧物过于惹眼,易招灾祸。京中或有识者,然力有未逮,且疑云重重。务必早做决断,勿存侥幸。”
“力有未逮”、“疑云重重” 这八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沈继祚的心。山崎暗斋,这位在日本学界举足轻重的人物,竟然也感到了“力有未逮”?他口中的“疑云”又是什么?是指幕府高层的态度,还是指京都内部对这批“旧物”的不同看法和可能的争夺?
“浅见先生,” 沈继祚强自镇定,问那位目光沉静、举止干练的年轻弟子,“山崎先生他……可有更具体的指示?”
浅见安正微微躬身,用流利但略带关西口音的汉语道:“老师只让在下传达此信,并嘱咐一句:‘ 棋局已至中盘,落子务求稳妥,宁可舍子,不可失势。’ 至于如何‘舍’, 如何‘保势’, 老师说, 沈公子是聪明人, 自有决断。”
“舍子……保势……” 沈继祚咀嚼着这两个词,心中一片冰凉。山崎暗斋这是在暗示,到了必须做出牺牲的时候了。牺牲什么?是部分不那么重要的书籍?还是他们这些“明遗”中的某些人?抑或是……与“唐人屋”的关联,彻底切断联系,独自承担风险?
“多谢浅见先生传信。” 沈继祚深深一揖, “ 还请先生转告山崎先生, 他的好意, 晚辈心领了。 此事 … … 晚辈 … … 会仔细斟酌。”
送走浅见安正, 沈继祚立刻找来了王擎涛和陈安平。 三人在沈继祚的小院中, 进行了一次气氛凝重到极点的密谈。
“看来, 幕府不是不知道, 而是 … … 在等。” 王擎涛听完沈继祚的转述, 脸色铁青, 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 等清虏的使节到, 等我们露出更大的破绽, 或者 … … 等他们自己摸清楚我们的底细, 再一网打尽! 山崎那老儿的话, 分明是在告诉我们, 幕府高层已经盯上了, 而他也罩不住了!”
“王当家说的没错。” 陈安平叹息道, “ 近日港口和 ‘ 唐 人 屋 ’ 周 边 的 眼 线, 明 显 增 多, 而 且 … … 不 像 是 普 通 的 奉 行 所 役 人。 行 事 更 加 诡 秘, 手 段 也 更 老 辣。 恐 怕 … … 是 江 户 直 接 派 来 的 ‘ 目 付 ’ 或 其 他 秘 密 力 量。”
“沈 公 子, 你 说 吧, 我 们 该 怎 么 办?” 王 擎 涛 盯 着 沈 继 祚, 眼 中 闪 烁 着 困 兽 般 的 凶 光, “ 是 按 你 之 前 说 的, 跟 那 些 日 本 人 谈 条 件, 把 书 ‘ 卖 ’ 了 或 ‘ 托 付 ’ 了, 换 一 条 生 路? 还 是 … … 老 子 带 着 弟 兄 们, 就 在 这 长 崎 港, 跟 他 们 拼 个 鱼 死 网 破! 大 不 了, 把 那 些 书 连 同 船 一 起 烧 了, 也 不 能 便 宜 了 鞑 子 和 这 些 倭 人!”
“ 王 兄! 不 可 冲 动!” 沈 继 祚 厉 声 喝 止, 他 的 脸 色 同 样 苍 白, 但 眼 神 却 在 这 巨 大 的 压 力 下, 反 而 变 得 前 所 未 有 的 清 澈 和 冷 静。 “ 拼, 是 最 下 策。 不 仅 我 们 这 几 百 人 要 葬 身 此 地, 那 批 书 也 绝 对 保 不 住。 我 们 的 血, 就 白 流 了。 谈 … … 如 今 看 来, 恐 怕 也 不 是 我 们 想 谈 就 能 谈 的 了。 幕 府 既 然 已 经 警 觉, 必 定 想 要 掌 控 主 动, 不 会 给 我 们 平 等 谈 判 的 机 会。”
“ 那 难 道 就 在 这 里 等 死 ? ” 王 擎 涛 焦 躁 地 踱 步。
“ 不。 我 们 … … 要 主 动 出 击。” 沈 继 祚 的 目 光, 投 向 窗 外 秋 日 高 远 的 天 空, 声 音 低 沉 而 坚 定, “ 既 然 ‘ 舍 子 ’ 在 所 难 免, 那 我 们 就 … … 主 动 ‘ 舍 ’。 但 不 是 按 照 他 们 的 方 式, 而 是 按 照 我 们 的 方 式。”
“ 公 子 的 意 思 是 … …” 陈 安 平 若 有 所 思。
“ 分。” 沈 继 祚 吐 出 一 个 字, “ 人 要 分, 书, 也 要 分。”
“ 如 何 分 法?”
“ 王 兄,” 沈 继 祚 看 向 王 擎 涛, “ 你 手 下 那 些 最 精 悍、 最 信 得 过 的 弟 兄, 还 有 多 少 人? 船 只 情 况 如 何?”
“ 能 豁 出 命 去 打 的, 还 有 七 八 十 号 人。 船 … … 经 过 这 段 时 间 的 修 补 和 准 备, 有 三 艘 状 况 最 好 的 海 鹘 船, 随 时 可 以 出 海。 但 火 药 和 弹 丸 不 多。” 王 擎 涛 答 道。
“ 好。” 沈 继 祚 点 头, “ 请 王 兄 立 刻 秘 密 准 备, 就 是 这 三 艘 船, 这 七 八 十 人。 不 要 带 任 何 老 弱 妇 孺, 也 不 要 带 太 多 辎 重。 只 带 足 够 的 淡 水、 干 粮 和 必 要 的 武 器。 准 备 好 后, 随 时 待 命, 但 不 要 有 任 何 异 动, 以 免 打 草 惊 蛇。”
“ 沈 公 子, 你 是 要 … … 让 我 们 先 走?” 王 擎 涛 皱 眉。
“ 不 是 先 走, 是 ‘ 明 走 ’。” 沈 继 祚 的 眼 中, 闪 过 一 丝 决 绝 的 光, “ 我 们 需 要 一 支 ‘ 明 ’ 牌。 一 支 声 势 足 够 大, 能 够 吸 引 幕 府 和 所 有 眼 线 注 意 力 的 … … ‘ 弃 子 ’。”
他 顿 了 顿, 看 着 王 擎 涛 和 陈 安 平 疑 惑 的 目 光, 缓 缓 解 释 道: “ 我 会 和 王 兄 一 起, 带 着 这 支 人 马, 还 有 … … 一 部 分 经 过 精 心 挑 选 的 、 看 起 来 最 重 要 、 但 实 际 上 … … 内 容 可 以 有 所 ‘ 调 整 ’ 的 书 籍, 在 一 个 恰 当 的 时 机, ‘ 仓 皇 ’ 逃 离 长 崎。 我 们 要 让 幕 府 的 人 看 到, 让 他 们 以 为, 这 就 是 我 们 的 全 部 核 心 力 量 和 珍 藏。 他 们 必 定 会 全 力 追 击, 或 是 在 海 上 拦 截, 或 是 通 知 沿 海 各 藩 戒 备。”
“ 这 太 危 险 了! 这 是 去 送 死!” 陈 安 平 失 声 道。
“ 是 很 危 险。” 沈 继 祚 坦 然 承 认, “ 但 只 有 这 样, 才 能 为 真 正 的 ‘ 暗 棋 ’ 创 造 机 会。”
“ 真 正 的 ‘ 暗 棋 ’?” 王 擎 涛 似 乎 有 些 明 白 了。
“ 是。” 沈 继 祚 的 目 光 变 得 更 加 深 邃, “ 在 我 们 这 支 ‘ 明 牌 ’ 吸 引 了 所 有 注 意 力 的 同 时, 陈 先 生, 需 要 你 和 会 馆 中 绝 对 可 靠 的 人, 利 用 你 们 在 长 崎 数 十 年 经 营 的 人 脉 和 秘 密 通 道, 将 剩 下 的 、 那 批 真 正 最 核 心 、 最 不 可 或 缺 的 典 籍 和 手 稿, 以 及 一 部 分 最 重 要 的 人( 如 那 些 年 长 的 学 者、 工 匠 和 他 们 的 家 眷), 化 整 为 零, 悄 然 转 移 出 长 崎。”
“ 转 移 到 哪 里?” 陈 安 平 的 声 音 有 些 发 颤, 他 已 经 感 受 到 了 这 个 计 划 的 庞 大 与 惊 险。
“ 不 是 海 上。” 沈 继 祚 摇 头, “ 海 上 目 标 太 大, 且 幕 府 水 师 和 各 藩 海 防 必 定 会 因 为 我 们 这 支 ‘ 明 牌 ’ 而 高 度 戒 备。 真 正 的 ‘ 暗 棋 ’, 要 反 其 道 而 行 之—— 向 内 陆 走。”
“ 内 陆 ? ” 王 擎 涛 和 陈 安 平 都 是 一 愣。
“ 是, 内 陆。” 沈 继 祚 的 手 指, 在 桌 面 上 轻 轻 划 动, 仿 佛 在 勾 勒 一 幅 地 图, “ 利 用 你 们 的 商 路, 将 人 和 书, 伪 装 成 商 队 货 物, 分 批 次, 走 不 同 的 路 线, 秘 密 送 往 … … 京 都。”
“ 京 都 ? ” 陈 安 平 更 加 震 惊, “ 那 里 是 幕 府 眼 皮 底 下, 岂 不 是 更 危 险 ? ”
“ 不, 有 时 候, 最 危 险 的 地 方, 反 而 是 最 安 全 的。 幕 府 的 重 心 在 江 户, 对 京 都 的 控 制, 主 要 是 通 过 朝 廷( 天 皇 朝 廷) 和 所 司 代( 幕 府 驻 京 机 构), 力 度 远 不 如 对 长 崎 这 样 的 对 外 门 户。 更 何 况, 京 都 是 文 化 中 心, 学 者、 僧 侣、 商 人 云 集, 人 口 流 动 大, 便 于 隐 藏。 而 且 … … 那 里 有 山 崎 暗 斋。” 沈 继 祚 的 目 光 变 得 幽 深, “ 虽 然 他 现 在 也 感 到 ‘ 力 有 未 逮 ’, 但 他 的 学 问 所、 他 的 人 脉 网 络, 依 旧 是 最 好 的 庇 护 所 之 一。 我 们 主 动 将 最 核 心 的 东 西 送 到 他 面 前, 一 来 是 表 明 我 们 的 绝 对 信 任 和 托 付, 二 来 … … 也 是 将 他 更 深 地 绑 在 我 们 这 条 船 上。 面 对 这 批 真 正 的 文 明 瑰 宝, 我 相 信, 作 为 一 个 真 正 的 学 者, 他 的 选 择, 会 和 我 们 有 所 不 同。”
“ 这 … … 这 太 冒 险 了, 沈 公 子! 这 是 将 所 有 的 希 望, 都 押 在 山 崎 暗 斋 一 个 人 的 良 心 和 能 力 上 啊!” 陈 安 平 急 道。
“ 我 们 还 有 更 好 的 选 择 吗?” 沈 继 祚 反 问, 声 音 中 带 着 一 种 深 沉 的 疲 惫 与 无 奈, “ 留 在 长 崎, 是 坐 以 待 毙。 全 部 出 海, 是 自 投 罗 网。 分 兵, 至 少 还 有 一 线 生 机。 而 且 … …” 他 看 了 看 王 擎 涛, “ 王 兄 这 支 ‘ 明 牌 ’, 也 未 必 就 是 去 送 死。 你 们 的 目 标 不 是 和 幕 府 水 师 硬 拼, 而 是 利 用 对 海 况 的 熟 悉 和 船 只 的 灵 活, 尽 可 能 地 与 他 们 周 旋, 拖 延 时 间, 制 造 混 乱, 然 后 … … 伺 机 脱 身, 前 往 南 洋。 只 要 能 进 入 大 洋 深 处, 幕 府 的 船 就 很 难 追 上。 这 同 样 是 一 线 生 机。”
王 擎 涛 沉 默 了 片 刻, 猛 地 一 拍 大 腿: “ 妈 的! 富 贵 险 中 求! 与 其 在 这 里 憋 憋 屈 屈 地 等 死, 不 如 出 去 搏 一 把! 沈 公 子, 你 这 个 ‘ 明 棋 ’, 老 子 当 了! 不 过 … … 你 得 跟 我 们 一 起 走! 你 是 读 书 人, 身 子 弱, 留 在 这 里 或 是 去 京 都, 都 太 危 险 了!”
沈 继 祚 摇 了 摇 头, 露 出 一 个 苦 涩 而 坚 定 的 笑 容: “ 不, 王 兄。 我 必 须 留 下, 至 少 … … 在 你 们 出 发 之 前, 我 必 须 留 在 这 里。 我 是 最 好 的 ‘ 诱 饵 ’。 只 有 我 这 个 携 带 书 籍 的 正 主 还 在 长 崎, 幕 府 的 眼 线 才 不 会 过 早 地 将 注 意 力 完 全 转 向 你 们 和 京 都。 而 且 … … 山 崎 先 生 那 边, 也 需 要 有 人 去 最 后 接 头 和 交 接。 这 件 事, 只 有 我 能 做。”
他 看 着 王 擎 涛 和 陈 安 平 忧 虑 的 眼 神, 缓 缓 道: “ 放 心 吧。 等 你 们 顺 利 出 海, 等 京 都 那 边 的 通 道 打 通, 我 会 想 办 法, 用 另 一 种 方 式 离 开 长 崎, 与 你 们 … … 或 是 在 京 都 汇 合。”
他 没 有 说 具 体 是 什 么 方 式, 但 那 种 平 静 中 透 出 的 决 绝, 让 王 擎 涛 和 陈 安 平 都 明 白, 那 绝 不 是 一 条 轻 松 的 路。
屋 内, 再 次 陷 入 了 长 久 的 沉 默。 秋 日 的 阳 光 透 过 窗 棂, 在 地 上 投 下 明 亮 的 光 斑, 却 驱 不 散 那 越 来 越 浓 的、 名 为 “ 分 别” 与 “ 未 知” 的 阴 影。**
“ 就 这 么 定 了 吧。” 最 终, 陈 安 平 长 叹 一 声, 声 音 沙 哑, “ 沈 公 子, 王 当 家, 你 们 … … 保 重。 长 崎 这 边, 我 会 尽 我 所 能。”
“ 多 谢 陈 先 生。” 沈 继 祚 和 王 擎 涛 齐 声 道。
计 划, 就 在 这 秋 日 的 肃 杀 中, 仓 促 而 悲 壮 地 制 定 了。 一 场 关 于 生 存 与 文 明 火 种 的 豪 赌, 即 将 拉 开 序 幕。 而 赌 注, 是 数 百 人 的 性 命, 和 那 批 浸 透 了 血 泪 与 希 望 的 … … 千 年 文 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