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血沃江南
第十一章 出航(1649年秋)
计划既定,执行便是与时间的赛跑,更是在刀尖上行走。
接下来的日子,长崎唐人屋看似一切如常,但在水面之下,三股暗流正以惊人的效率和默契,悄无声息地涌动、分离。
第一股暗流,是王擎涛的“明棋”。 他挑选了七十八名最悍勇、最忠诚、也最熟悉海况的老部下。这些人大多是当年跟随他纵横东海的班底,历经与官军、海盗乃至西洋人的搏杀,是真正的亡命之徒。他们被秘密集中到“唐人屋”最僻静角落的一处货栈,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不必要联系。船只的最后检修、淡水和经久耐储的炒米、咸鱼、豆酱的装箱、火药与弹丸的秘密补充,都在夜色的掩护下紧锣密鼓地进行。王擎涛亲自检查每一处细节,脸色始终阴沉如铁。他知道,自己承载的不仅是这几十号弟兄的性命,更是整个计划中吸引火力、为暗棋创造生机的关键。压力如山,但他不能、也不愿在手下面前露出丝毫怯懦。
第二股暗流,是陈安平的“暗棋”。 这需要更精细的操作和绝对的隐秘。他动用了福建会馆数十年经营积累的最核心、最可靠的人脉网络——不仅仅是商人,还包括一些与唐人关系密切、暗中收取好处或抱有同情的日本下级官吏、码头力头、客栈老板,甚至寺庙的僧侣。沈继祚带着几个绝对可靠的老家人,在山中庄园的库房里,进行了最后、也最痛苦的甄别与分装。
库房内,油灯的光芒摇曳不定,将人影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在堆满木箱的墙壁上,如同鬼魅。
沈继祚亲自打开每一只特制的防水木箱。他的手指颤抖着,抚摸过那些或崭新、或古旧、或沾染着不知是墨迹还是血渍的书页。这里有宋版的《史记》、《汉书》,有朱熹亲批的《四书章句集注》,有徐光启与利玛窦合译的《几何原本》、《泰西水法》的手抄或早期刊本,有汇集了东南沿海与部分西洋海图的秘本,更有沈家及其关联网络百年来记录的关于天文、历算、医药、百工乃至西洋政局变迁的私人笔记与信札。
“少爷,这本《武备志》摘要…… 要放进‘暗’箱吗?” 一个老仆捧着一卷厚重的手抄本, 声音发颤地问。 那是明末茅元仪编纂的军事百科全书的部分精要摘录, 其中涉及火器、 战船、 城防的内容, 在任何时代都是绝对的禁忌。
沈继祚闭上了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要将库房中那陈旧书卷与防虫药草混合的气息, 深深烙进灵魂深处。 再睁开眼时, 他的眼中已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放进‘明’箱。” 他的声音沙哑, 但不容置疑, “ 不仅是它, 凡是涉及兵事、 舆地、 西洋火器图谱、 以及 … … 那些记载了江南屠城详情、 可能引起清虏或幕府最大忌惮的手稿, 全部… … 放进‘明’箱。”
“少爷!” 老仆惊呼, “ 这可都是… … 都是… …” 他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 沈继祚的声音低沉, 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 “ 正因为它们重要, 正因为它们是清虏和幕府最想要毁掉或得到的, 所以… … 才更要让它们, 跟着王当家走。 只有这样, 幕府的追兵, 才会不惜一切代价去追, 去夺。 而真正的根本—— 那些承载着圣贤之道、 天地之理、 文明记忆, 但不那么‘刺眼’的经史子集、 百家笔记、 农工医术… … 才有机会, 悄然北上, 去京都。”
这是一种何等残酷的算计! 用最珍贵的“饵”, 去吸引最凶猛的“鲨鱼”, 以保全那看似平凡、 实则更为根本的“种子”。
“可是… … 少爷, 这些书, 这些手稿, 都是老太爷、 老爷, 还有… … 还有无数先人的心血啊! 就这么… … 就这么送出去… …” 另一个老仆已是老泪纵横。
“不是送出去。” 沈继祚的目光, 落在那些即将被装入“明”箱的书籍上, 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 近乎疯狂的光芒, “ 是… … 让它们, 去完成最后的使命。 陈先生, 我让你准备的东西, 带来了吗?”
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陈安平, 默默地递上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里面, 是一种特制的、 遇到剧烈震荡或明火便会迅速燃烧, 且火势极猛、 难以扑灭的药粉。
沈继祚接过药粉, 走到那些“明”箱前。 他蹲下身, 小心翼翼地打开其中一个箱子的暗格, 将一小包药粉, 连同一截特制的、 延时极短的药捻, 悄然放了进去。 然后, 是第二箱, 第三箱… … 所有的“明”箱, 都被做了同样的手脚。
“少爷, 您这是… …” 老仆们惊骇地看着他。
“如果… … 如果真的到了最后一刻, 被幕府的船追上, 或是… … 落入清虏之手。” 沈继祚的声音, 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 点燃它们。 与其让这些记载着我华夏兵甲之利、 地理之要、 血泪之史的东西, 落入敌手, 反过来用以对付我们的同胞, 不如… … 让它们, 在大海之上, 化作一道最后的烽燧, 一场祭奠亡灵的… … 大火。”
所有人都沉默了。 库房内, 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和油灯灯花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分装工作, 在一种悲壮而压抑的气氛中, 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 最终, 三十二箱“明”货, 被秘密运往王擎涛的货栈, 与他们的补给一同装船。 而另外二十四箱经过最严格筛选、 外表做了特殊伪装(伪装成药材、 茶叶、 瓷器等货物)的“暗”货, 则在陈安平的精心安排下, 通过不同的秘密通道, 分批次、 错开时间, 悄然离开了长崎, 混入北上京都的商队之中。 同行的, 还有十几位年事已高、 学识渊博但行动不便的老儒, 以及他们的部分家眷。
第三股暗流, 则是沈继祚自己。 他没有跟随“暗”棋北上, 也没有立刻加入王擎涛的队伍。 他依旧留在“唐人屋”的小院中, 深居简出, 但“恰好” 在几个“偶然” 的场合, 被奉行所的暗哨“发现” 他在焦急地与陈安平、 王擎涛等人“密谈”, 神情“惶恐”。 他甚至“不小心” 让人看到, 他的院中, 堆放着几个看似普通、 但守卫“异常严密” 的箱子。
他在用自己作为最后的诱饵, 稳住幕府的眼线, 为“暗”棋的转移, 争取哪怕多一天、 甚至多一个时辰的时间。**
出航的前夜, 秋风萧瑟, 月黑风高。
王擎涛的三艘海鹘船, 静静地停泊在“唐人屋” 最僻静的一处私人码头。 船上, 没有灯火, 只有黑影幢幢。 七十八名汉子, 全部换上了利于行动的短打衣裤, 腰间挎着刀, 身边放着火铳和弓箭。 他们的脸上, 看不到太多的恐惧, 更多的是一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后的麻木, 以及即将踏上未知征途的亢奋。
沈继祚在陈安平的陪同下, 来到码头。 他没有上船, 只是站在码头边, 与王擎涛相对而立。
“王兄, 一路… … 保重。” 沈继祚深深一揖, 声音哽咽。
王擎涛伸出大手, 重重地拍了拍沈继祚的肩膀, 咧嘴一笑, 露出被海风磨砺得发黄的牙齿: “ 放心吧, 沈公子。 老子在海上混了大半辈子, 什么风浪没见过? 这点阵仗, 还吓不倒我! 倒是你, 一个人留在这里, 才要多加小心! 记住了, 等老子把那些倭狗引开, 你就立刻按计划行事, 千万不要犹豫!”
“我晓得。” 沈继祚点头, 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油布包, 递给王擎涛, “ 这是… … 那批‘明’货中, 几本最重要的书的… … 目录和部分关键内容摘要。 万一… … 万一有什么闪失, 至少… … 还有人记得, 它们曾经存在过。”**
王擎涛郑重地接过, 贴身藏好, 然后用力抱了抱拳: “ 走了! 沈公子, 后会有期! 陈先生, 长崎的弟兄们, 就拜托你了!”
“保重!” 陈安平也是眼圈发红。
王擎涛再不犹豫, 转身, 大步登上为首的海鹘船。 低沉的号令声在黑暗中响起, 缆绳被解开, 船帆在夜风中悄然升起。
三艘船, 如同三只巨大的黑色水鸟, 借着微弱的东北风和夜色的掩护, 缓缓驶离码头, 滑入漆黑如墨的长崎湾。
沈继祚和陈安平站在码头上, 久久地望着船队消失的方向, 直到它们完全融入夜色与海天之间, 再也看不见一丝踪影。
“走了… … 都走了… …” 陈安平喃喃道, 声音中充满了无力感。**
“是啊, 走了。” 沈继祚的目光, 却依旧望着远方, 眼中燃烧着一簇冰冷而坚定的火焰, “ 但我们的事, 还没完。 陈先生, 接下来, 该轮到我们… … 演最后一场戏了。”
他转身, 面对着“唐人屋” 方向那片沉睡中的屋舍, 以及那些或许永远不会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的同胞, 深深地、 深深地, 吸了一口这带着咸腥与离愁的… … 秋夜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