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我没有回家。从营地回来之后,我直接去了徐鹤亭的住处。我需要知道他到底打算怎么下去,怎么把疤割下来,怎么让那只眼睛闭上。我需要知道他到底隐瞒了什么,隐瞒了多少。门没锁,推门进去。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他坐在床边,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像一尊雕像。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暗光,不是反光,是发光。从瞳孔深处发出来的,灰白色的,像快要灭的灯。
“徐鹤亭,我来了。”
“我知道你会来。”
“你打算怎么下去?”
“从洞口。爬进去,走到塔中央的平台,站上去。天窗会开。”
“天窗不是春分才开吗?”
“它不只春分开。守塔人进去的时候,它也会开。它认得守塔人。它知道谁来了。第一次是沈鹤亭,第二次是1956年的林深,第三次是徐鹤亭,第四次是你。明天,是第五次。它会开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照进来,把他照得很亮。他的脸上有疤。不是手上那道,是新的。从左边眉尾拉到右边颧骨,长长的,细细的,暗红色,像一条干涸的河。边缘的皮肤皱起来,翻着,像被什么东西烫过。这道疤什么时候有的?之前没有。上次见他,脸上还是干净的。这一次,多了这道疤。
“你的脸怎么了?”
“沈鹤亭摸的。在塔底,在那只眼睛旁边。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我的脸。他的手指是凉的,粗糙的,像砂纸。摸过去的时候,我的脸就裂开了。不疼,血一直流,流了很久。他用手指蘸着我的血,在石板上写字。写了四个字——‘第八百年’。写完就不见了。不是走了,是不见了。像烟,像雾,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死了?”
“没有。他只是变成了别的东西。也许是那只眼睛,也许是这座塔,也许是这道疤。他把自己拆了,分给每一个守塔人。你手上有一块,我手上有一块,孩子手上有一块。我们每个人都是他的一部分。他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我们是他的碎片。”
他把右手举起来,对着月光。那道疤从虎口到手腕,暗红色的,鼓起来的。它不只是在呼吸,还在跳动。像心脏,像第二颗心脏,长在手上,有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命。
“明天,你打算怎么割?”
“用刀。你带刀。”
“我带。”
“割的时候,手不要抖。一刀下去,连皮带肉,把整个疤挖出来。不要留一点。留一点,它还会长。从伤口里再长出来,比之前更大,更深,更疼。”
“疼吗?”
“疼。”
“你不怕疼?”
“怕。但比一辈子被这道疤追好。它追了我十三年,从我十八岁那年追到现在。它追到我老婆跑了,孩子没了,家散了。它还要追我多久?追到我死?追到我孩子死?追到我孩子的孩子死?我不想再让它追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道疤在月光下像一条蛇,盘在手上,头朝着手指的方向,尾巴伸向手腕。它在动,头在抬,像是在看他。它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眼睛。
“徐鹤亭,赛义德明天会带多少人?”
“不知道。也许五个,也许十个,也许更多。他上次带了八个。全副武装,穿防弹衣,戴夜视镜。他们不是来帮忙的,是来盯着我的。怕我跑了,怕我独吞那只眼睛。”
“带枪吗?”
“带。他什么都带。手枪、步枪、手榴弹。上次他还带了一把弩,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他说弩没有声音,不会惊动雨林里的东西。他不知道雨林里的东西不怕声音。它们怕光。塔里的东西怕光。”
“你怕吗?”
“不怕。他不会开枪。他需要我。没有我,他进不去。没有我,他找不到那只眼睛。没有我,他拍不到那道光。”
“那道光会杀了他。”
“我知道。他不知道。”
他松开手,那道疤缩回去了。不抖了,不跳了,安静了。它知道明天要发生什么,它在等。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醒了。索菲亚还在睡,孩子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起来,背上背包,走出门。包里装着刀、手电、水、干粮。刀是新的,昨天在超市买的,厨房用的那种,刀刃很薄,很利。我用手指试了试,刀尖刺进皮肤,疼。血珠渗出来,暗红色的,像那道疤的颜色。我没有擦,让它自己干。
那道疤不在了,但它还在孩子的虎口上,在徐鹤亭的手上。明天,我要帮他把疤割下来,放在那只眼睛面前。它会睁开,看到天上。看到天上的人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