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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国师的遗嘱

    天还没亮,我就到了码头。船老大在船头抽烟,看到我,把烟掐了,发动马达。马达响了,船身震了一下,船头的灯亮了,黄色的光在水面上铺开。这一次索菲亚没有来,孩子还在睡。我出门的时候她醒了,看着我,没有说话。她大概知道我要说什么,大概知道我去多久,大概知道我还能不能回来。她没有问,我没有说。有些话不用说,说了就收不回来了。

    船开了。马瑙斯的码头在身后越来越小,那些彩色的房子挤在一起,像一堆积木。两岸的树越来越密,树冠在头顶合拢,把天空遮成一条窄窄的缝。我坐在船舱里,把那把刀从背包里拿出来。刀刃很薄,很利,刀尖上还有昨天试刀时留下的血痕,干了的,暗红色的,一小块。我把刀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看。刀刃反射着光,刺眼,像一只眼睛。不是塔里那只眼睛,是刀的。它在看我,在看我什么时候用它。

    船靠岸了。我跳下船,靴子踩进泥地里。噗嗤一声,陷进去半寸,拔出来带出一股腥味。营地还是老样子,棚子歪了,柱子斜了,顶上的树叶被风吹走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架子。火堆灭了很久了,灰被雨水冲散了,混在泥里,和泥一个颜色。木杖还插在洞口旁边的泥地里,杖头那只眼睛对着洞口。老祭司把它留给我,让我替他守塔。塔不用我守了,木杖还在。

    徐鹤亭站在洞口旁边,穿着冲锋衣,背着登山包。拉链拉得严严实实,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他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我知道他来干什么。

    “徐鹤亭,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夜里。睡不着,就来了。”

    “赛义德呢?”

    “在后面。他会来的,一定会来,他等了很久。”

    他蹲下来,往洞口里看了看。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洞壁上的刻痕。那些刻痕,沈鹤亭的,1956年林深的,那些不知名的人的,他都摸了一遍。

    “林深,你知道这座塔是谁建的吗?”

    “沈鹤亭。郑和船队的。”

    “不是。沈鹤亭只是守塔人。建塔的人比他更早,比他更老,比他更远。”

    “谁?”

    “国师。明朝的国师。郑和下西洋,不是皇帝的主意,是他的主意。他让郑和去找那只眼睛。他知道它在哪里,知道它长什么样,知道它会怎么杀人。他算到了八百年后的一切。”

    他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布包。布包很旧,灰蓝色的布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打开,里面是一卷纸,发黄的,边角卷曲,折痕处已经磨破了,有些地方裂开了。纸上的字迹是毛笔写的,小楷,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不潦草。墨迹褪色了,淡淡的,像快要消失。他不说话,把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纸很脆,捏着边角,不敢用力。上面的字很小,密密麻麻。有些笔画被虫蛀了,有些地方糊了,看不清。我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永乐十九年春,朕命郑和率船队远航。此行非为贸易,非为宣威,为寻一物。此物在地之极,海之角,天之涯。名曰眼。眼能视物,视之者亡。然眼亦能闭,闭之则安。朕令郑和寻之,建塔以镇。塔成之日,眼闭。塔毁之日,眼开。朕知此事非一朝一夕可成,非一代一人可守。故留此书,以告后人。”

    字迹到这里停了一下,另起一行,墨迹比前面重,像是写这行字的人换了笔,或者换了心情。

    “守塔之人,世代相传。沈氏子孙,永镇此塔。塔在人在,塔亡人亡。此书为证,天地为鉴。”

    沈氏子孙,永镇此塔。沈鹤亭是沈氏,他的弟弟是沈氏,1956年的林深也是沈氏,我也是沈氏,孩子也是沈氏。我们都在这个圈里,从八百年前到现在,从这片海岸到那片雨林,从这道疤到那只眼睛。

    “国师还写了他的遗嘱。在这里。”

    徐鹤亭指了指纸的最后一段。字迹更淡了,淡到快要看不见。

    “朕死之后,葬于塔底。朕之肉身,化为石头。朕之魂魄,化为眼睛。塔不倒,朕不醒。塔倒,朕醒。朕醒之日,天下大乱。朕不醒,天下安。”

    朕之肉身,化为石头。朕之魂魄,化为眼睛。他是国师,他要葬在塔底,肉身化为石头,魂魄化为眼睛。他不是在镇眼,他就是那只眼睛。他在等。等八百年后,等他醒。塔不倒他不醒,塔倒他醒。塔快倒了,八百年了,石头会风化,铁链会生锈,地基会下沉。它撑不了太久了。

    “国师不是明朝人?”我问。

    “不是。他是更早的人。早到没有朝代,没有国家,没有文字。他活了很久,从上一个八百年活到这个八百年。他一直在等。”

    我盯着那些褪色的字迹,手心出汗。纸很脆,捏着重了怕碎,捏着轻了怕掉。它的内容比纸更脆,比纸更老,比纸更重。它告诉我,那座塔不是沈鹤亭建的,是国师自己建的。他建塔把自己封在里面,他让郑和去找,让沈鹤亭去守。他算好了一切,沈鹤亭不知道,郑和不知道,皇帝不知道。只有他自己知道。

    “徐鹤亭,你什么时候拿到这份遗嘱的?”

    “上次下去的时候。在塔底,在一块石板下面。石板很重,我一个人搬不动,搬了很久才搬开。下面有一个石盒,盒子里放着这卷纸。沈鹤亭指给我看的。”

    “他为什么给你看?”

    “因为他想让我知道。国师在等他,也在等我,也在等你。他在等守塔人把这道疤还给他。他还了,他就醒了。他醒了,这只眼睛就睁开了。他睁开了,看到天上的人会死。他不知道谁在看他,只知道他要睁开。等了八百年了。”

    “赛义德知道这份遗嘱吗?”

    “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只眼睛值钱,不知道它是什么。他以为它是一块石头,不是。它是人,它活着。”

    风从塔的方向吹过来,把纸吹得沙沙响。我把纸卷起来,递还给徐鹤亭。他重新包好,放进背包里,拉好拉链。

    “林深,你还要帮我吗?”

    “帮。”

    “你不怕?”

    “怕。但比你一个人下去好。”

    他蹲下来,准备钻进洞口。那道疤已经不在了,但它还在。在徐鹤亭手上,在孩子的虎口上,在国师的遗嘱里。它是从上一个八百年来的,要回到下一个八百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