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中文网 > 宝塔里的七十二具无脸尸 > 第八十一章替身

第八十一章替身

    徐鹤亭钻进洞口之后,我没有立刻跟进去。站在洞口旁边,看着那片黑暗,手在抖。不是怕,是那种到了最后关头、什么都不能回头的感觉。包里那把刀硌着我的后背,刀刃隔着背包的布料顶着我的脊椎,一下一下的,像在催我。我深吸了一口气,雨林的味道灌进肺里,湿的,沉的,带着腐烂的甜。最后一次闻了,也许。

    “林深。”洞里传来徐鹤亭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进来。”

    我爬进去。碎石硌着膝盖,手撑在地上,掌心的温度从石头表面传进去。洞很短,只有不到两米,但我爬了很久。每爬一步,洞口的微光就远一点,塔内的黑暗就近一点。爬到中间的时候,我停下来,听了听。没有呼吸声,没有铁链声,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撞破胸腔。

    站起来。塔内是黑的。手电的光柱扫过去,那些悬挂的尸体不见了。铁链还在,铆钉还在,锈迹顺着石壁往下淌,像干涸的血。但尸体不在了。沈鹤亭带着它们下去了,去了塔底,去了那只眼睛旁边。塔空了,像一个被掏空内脏的身体。石壁上的刻痕还在,那些字还在。沈鹤亭的,1956年林深的,那些不知名的人的。他们来过,刻过,走了。留下这些字,告诉后来的人——我在这里,我守过,我等过。

    徐鹤亭站在平台中央。天窗在头顶,天已经亮了,阳光从天窗钻进来,落在他身上。光柱是圆的,边缘被窗框的雕刻切出了眼睛的形状。它看着他,用那只眼睛看着他。他伸出右手,把那道疤对着光。疤在动,一伸一缩,像在呼吸,像在等。它等了八百年,从沈鹤亭手上到林深手上,从林深手上到徐鹤亭手上。它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今天。今天之后,它就不用等了。

    “林深,把刀给我。”

    我从包里拿出刀,递给他。他接过去,举到眼前,看着刀刃上的光。刀很利,光很亮,刀刃上映着他的脸,灰色的眼睛,深陷的眼窝,凸出来的颧骨。他瘦了太多,老得太快。这道疤把他的命吸走了。

    “你帮我割。我下不了手。”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把右手伸到后面。那道疤在晨光里是暗红色的,鼓起来的,像一条趴在皮肉里的虫子。它在动,头在抬,尾巴在缩。它知道他要把刀落在哪里。

    “徐鹤亭,你确定吗?”

    “确定。”

    我握着刀,刀尖对着那道疤。手在抖,刀尖在晃。刀刃离他的皮肉只有一线宽,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从刀尖传过来,温热的,活的。

    “林深,不要抖。”

    “我控制不了。”

    “那你不要看。闭眼。”

    我闭眼。刀尖触到那道疤。它动了一下,不是缩,是往上顶,像在迎那把刀。它不想活了,它等太久了。

    “割。”

    我用力。刀尖刺进去,皮肉裂开,血涌出来。暗红色的,和疤的颜色一样。血顺着他的手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他一声不吭,身体绷紧,手指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再割。”

    我又割了一刀。那道疤从皮肉里翻出来,像一条虫子,还在动,还在呼吸。它离开了他的身体,但还活着。

    “把它拿出来。”

    我放下刀,用两根手指捏住那道疤,往外拉。它不动,像是长在骨头上了。

    “用力。”

    我用力。它松了,从皮肉里滑出来,落在我手心里。温热的,软的,还在动。它在我的手心里蜷缩、伸展、再蜷缩,像一条刚出生的蛇。我能感觉到它的心跳,很弱,但还在。

    徐鹤亭的手上留下一个洞。血从洞里涌出来,很快就流满了他整只手。他从背包里拿出纱布,缠上,缠了很多圈。血把纱布浸透了,暗红色的。他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

    “徐鹤亭,你还好吗?”

    “还好。”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玻璃瓶,旋开盖子,递给我。“把它放进去。”

    我把那道疤放进瓶子里。它在瓶底蠕动,卷曲,舒展,卷曲。它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被割了,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它在找新的皮肉,新的血,新的命。

    徐鹤亭旋紧盖子,把瓶子举到眼前,看着它。阳光照在瓶子上,那道疤在光里是暗红色的,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纹路。那些纹路,和当年刻在我手上的字一样。

    “国师,你要的疤。我给你带来了。”

    他转过身,朝着塔的深处走。我跟着他。手电的光照着前面的路,石壁上刻满了字,一行一行的,密密麻麻。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工整,有的潦草。这是八百年来所有守塔人留下的。他们走过这条路,刻下自己的名字,走进黑暗,再也没有出来。今天我也要走这条路。

    走了不知道多久,路越来越宽。石壁变成了石板,地面变成了碎石。空气越来越重,压在身上,像潜水时潜到一定深度之后水压突然变大。耳朵嗡嗡响,心跳在耳朵里放大,咚、咚、咚。前面有光。不是手电的光,是从底下透上来的光。暗红色的,像血,像那道疤的颜色。

    徐鹤亭停下来。“到了。”

    我走到他旁边,往下看。下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圆形的,像一口井,像一个眼眶。底部中央,有一只眼睛。它闭着,眼皮是石头的,灰白色的,上面长满了青苔。它在呼吸,很慢,很轻,一下,一下,又一下。它闭着,但它在看。用别的方式,用那道疤,用这座塔,用我们的命,在看。

    徐鹤亭蹲下来,把瓶子放在地上。旋开盖子,把里面的那道疤倒出来。它落在石板上,蠕动了一下,然后往那只眼睛的方向爬。它爬得很慢,但一直在爬。

    那道疤不在了。它从徐鹤亭手上被割下来,现在在地上爬,爬向那只眼睛。它要回到它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