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疤在地上爬得很慢。每蠕动一下,身体就伸长一截,再缩回来,再伸长,像一条刚刚从冬眠里苏醒的蛇。它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只知道要回去,回到它来的地方,回到那只眼睛旁边。它的身体在暗红色的光里反着光,湿润的,黏稠的。徐鹤亭蹲在那里,看着它爬,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他的右手缠着纱布,血已经浸透了,暗红色的,一滴一滴往下滴,落在地上,和那道疤留下的黏液混在一起。纱布松了,他重新缠紧,用牙咬住一端,右手拉紧,打了个结,手指在抖。
“林深,你知道它为什么要回去吗?”
“不知道。”
“因为它想活。”
“它已经活了八百年了。”
“不够。它想永远活着。它要找一个新的身体,一个年轻的身体,一个可以再活八百年的身体。我的手太老了,你的手也太老了。它要找更年轻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我。灰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光,是恐惧。他在怕,不是怕死,是怕那道疤找到孩子。
“孩子的。”
那道疤停下,不动了。它趴在石板上,离那只眼睛只有一半的距离,身体蜷缩起来,头抬起来。它在听,它听得懂人话,八百年了,它听过了太多人的对话,沈鹤亭的、林深的、徐鹤亭的、我的。它知道我们在说它。
“它要找孩子。”
“徐鹤亭,你之前不是说,把它割下来放在眼睛面前,它就死了吗?”
“我骗了你。”
风吹过来,不是从洞口灌进来的,是从那只眼睛的方向涌过来的,凉的,沉的,带着那只眼睛的呼吸。它知道有人在说它,在商量怎么对付它。它不急,等了八百年了,不差这一会儿。它闭上眼睛,继续呼吸。它知道我们会过去。
“赛义德也知道?”我问。
“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这道疤会找新的身体,知道那个身体是你孩子,知道怎么利用这件事让你替他做事。”
“替他做什么?”
“帮他下去。帮他找到那只眼睛。帮他拍照。他只要那道光,拍到就走。他不管这道疤找谁,不管那只眼睛杀谁,不管这座塔塌不塌。他要的是钱。”
他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着石壁才没摔倒。右手撑在石壁上,纱布上的血印在石头上,一个暗红色的手印。
“林深,我不是好人。我骗了你,骗了赛义德,骗了所有人。但有一件事我没骗你。”
“什么事?”
“这道疤必须回去。不回去,它会找你孩子。它会从他手上长出来,刻字,催他,叫他,逼他。他一辈子都逃不掉。像我一样,像我爹一样,像我爷爷一样。代代传,世世传,八百年了,从沈鹤亭传到现在。该结束了。”
那道疤又开始爬了。它离那只眼睛越来越近,身体在暗红色的光里反着光,像一条暗红色的河流,流向那只暗红色的眼睛。
我蹲下来,看着它。这只眼睛、这道疤、这座塔,从八百年前到现在,从沈鹤亭到林深到孩子,一代一代,传了八百年。它不放过任何人。
“徐鹤亭,你下去的时候,见过沈鹤亭吗?”
“见过。在塔底,在那只眼睛旁边。他站在黑暗里,手里拿着木杖,杖头那只眼睛看着我。他的脸和你一样,和我一样,和1956年的林深一样。我们都是同一张脸。”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替身。’”
替身。我不是沈鹤亭的后代。我是他的替身。他把疤传给我,把我放在这里,替他守塔,替他等。他不是在等孩子,他是在等我。等我来替他下去。
那道疤在爬,离那只眼睛只有一步远了。它停下来,抬起头,对着那只眼睛。它在等,等那只眼睛睁开。它知道它会睁开的。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重重的,杂乱的,皮靴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响。手电的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有人在说话,葡萄牙语,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塔里回荡,嗡嗡响。
赛义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