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中文网 > 大明工程司,我在大明开挖掘机 > 第35章 赵大锤
    他们在北门豁口找到了赵大锤。

    人被压在碎砖底下。

    半张脸全是干涸的血,胸口塌进去一块。

    弩枪的碎片打穿了肋骨。

    发现他的时候他还有气,眼皮动了动,嘴唇翕动,却吐不出字。

    抬担架的民壮把他从碎砖堆里刨出来。

    他们小心的托着他断了的肋骨往担架上放,每挪一下,就有血沫从他嘴角冒出来。

    李越蹲到担架边上,握住他的手。

    赵大锤的手指粗短,掌心又干又硬,全是老茧。

    这只手几个时辰前还在砌墙。

    “千户”

    赵大锤的声音轻的厉害,断断续续。

    李越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俺把豁口砌好了。铁箍也绷上了。鞑子的弩枪没把墙打穿。墙还在。”

    李越点了点头。

    “墙还在。你砌的,结实得很。”

    赵大锤脸上硬扯出一个笑,却牵动了胸口的伤,变成了一声闷哼。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轻。

    “千户你说以后全天下的城墙都用咱濠州的砌法是真的不?”

    “真的。等仗打完了,我写一本书,把你的错缝砌法写进去,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是你赵大锤第一个学会的。”

    赵大锤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然后他偏过头,看着城墙上还没散尽的硝烟,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

    他的手在李越掌心里松了。

    李越握着他的手又坐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把赵大锤的手轻轻的放在他胸前。

    他看着担架被抬下城楼,再石阶拐角处消失。

    城墙上还有仗要打。

    赵大锤砌的墙还在。

    守住这面墙,就是守住了他的命。

    他没有时间难过。

    城墙上还有太多事要做。

    他蹲在北门铳位旁边跟孙铁柱说嵌入式铳座的事。

    昨晚答应了打完仗再画图纸,但第四架床弩差点打穿了北-门铳位,等不及了。

    铳座的耳座在持续后坐力下已经裂了两次。

    再裂一次铳管就会从城墙上翻下去。

    他把麻布本子翻开,指着那个刚画的草稿。

    一个粗笨的铁铸件,中间开槽,尾銎嵌进去以后用铁楔子从侧面挤紧。

    不靠螺栓受力,靠楔子跟槽的摩擦力把铳管锁死在底座上。

    “螺栓扛不住反复后坐力,螺纹一变形就废。楔子不一样。楔子是斜面挤压,越震越紧。只要楔子不断,铳管就不会歪。”

    孙铁柱蹲在旁边,一只手还握着剁斧,另一只手在草稿上比划。

    他看了好一会儿,用手指在图上那个楔子的位置画了两道线,是标注楔子的斜度。

    “千户,这个斜度要多少?太陡了挤不住,太缓了楔子自己会滑出来。”

    “一比五。斜面长五分,厚一分。这个角度刚好在自锁角的临界点以下,怎么震都不会滑出来。”

    “哪俺今晚就铸。”

    孙铁柱站起来。

    “铁料还有,化铁炉还是热的。天亮之前把六个铳座全部换成新的。”

    “你不睡觉?”

    “赵大锤砌墙的时候睡觉了吗?”

    孙铁柱反问了一句,扛着剁斧下了城楼。

    李越把麻布本子合上,转身去了帅帐。

    汤和在等他。

    帅帐里的沙盘上插满了小旗。

    濠州城外所有的壕沟拒马火油罐埋设点都标的清清楚楚,城墙上的铳位用小铁钉钉在沙盘上。

    汤和站在沙盘前面,盔甲没卸,脸色很沉。

    帐里只有冯国用和两个参将,都在等李越。

    “鞑子今天伤亡比昨天还大。”

    “光是城墙上抬下去的尸体就有三百多具,加上昨天死的,两天折损了差不多一千人。”

    “骑兵的马也死了不少,今天撤退的时候我数了,城外至少丢了四百匹马的尸体。”

    “床弩全被打掉了,回回炮也没了,投石车还剩两架。”

    冯国用把斥候刚送回来的情报摊在桌上,一串数字写的潦草但很清楚。

    “但他们还有至少四千骑兵能打,步卒还有将近两千。”

    “我们这边刀盾兵还能打的不到三百,弓箭手一百八,长枪兵两百出头。”

    “铳呢?”

    汤和问。

    “六尊全在。弹药省着用能再撑一天。”

    李越说。

    “但铳管已经打了上百发了,内膛磨损严重,精度下降的厉害。以前三百步打床弩十发中七发,现在十发能中四五发就不错了。再打一天,到明天可能只有三成命中。”

    “而且工匠伤亡不小今天死了三个装填手,伤了四个。钱木生伤了左臂,还能撑,但明天没法装填了。现在每个铳位只剩一到两个熟练装填手。”

    汤和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帐里没有人说话。

    然后汤和站起来,走到李越面前。

    “鞑子的指挥官不是傻子。他知道我们守城的三千人是孤军,没有外援就不会有援军。”

    “他耗得起。”

    “今天退了,明天再来。”

    “后天再来。”

    “只要他不撤,濠州城总有弹尽粮绝的一天。”

    “但他最迟明天晚上必须破城。”

    “因为我们再城墙上耗他的骑兵,耗他的投石车,他的伤亡一天比一天大。”

    “他耗不起了。”

    “不是因为濠州,是因为他身后的徐州防线。”

    “濠州拖他四天,徐州的元兵主力就少了他这八千人的策应。”

    “大帅再应天集结的兵力越多,徐州的主帅就越慌,越会催他立刻结束攻城。”

    “所以他一定会趁兵力还够的时候发动总攻。”

    “就在明天。”

    冯国用接口:“明天会是最凶的一天。所有兵力全押上,从北门南门水门三个方向同时进攻。鞑子没有回回炮和床弩了,但还有两架投石车。他们会把投石车推到最近的距离,顶着铳火砸城墙。骑兵会不计伤亡的冲,不是试探,不是小队散兵,是全线压上。步卒会推着所有剩下的云梯和撞城车一起上。北门豁口和水门浅滩会是重点突破方向。”

    “北门铳换新底座,今晚就能完工。嵌入式铳座不怕后坐力,不会再裂。”

    李越把手里的麻布本子递给汤和。

    “六尊铳弹药都备足,每尊铳配二十个药包二十个霰弹包十五颗铁弹丸。火药作坊今晚赶制最后一批散装火药,能多做多少做多少。我亲自盯铳位的弹药配额分配,保证每尊铳都打到最后。”

    汤和接过本子没翻,直接放在桌上。

    他看着李越,问了一个跟战局无关的问题。

    “你受伤没有?”

    “擦破皮。”

    “我问真的。”

    “真的。腰侧划了一道,不深,血止了。”

    汤和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瞬,点了下头,把一封信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桌上。

    信封是干净的,没有沾土,封口上压了帅印。

    他指了指信。

    “大帅的援军。”

    “三天前从应天出发,最快明天傍晚到。”

    “但他们能不能到,取决于我们能不能守到明天傍晚。”

    汤和把信收回怀里。

    “明天如果城破了,这封信就没有意义了。如果城没破,你拿着这封信跟我一起去见大帅。他会亲自问你铳的事。你做好准备。”

    李越把铁牌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千户,营造。

    铁牌上沾了血,血迹干了以后变成暗褐色,嵌在笔画的凹陷里。

    他把铁牌翻过来,背面刻着那两个字。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塞回怀里。

    “明天打完再说。”

    从帅帐出来,李越没有直接回城墙。

    他去看了钱木生。

    钱木生坐再校场边上,左臂吊在胸前,右手还在擦铳管。

    他的伤口是弩枪的木刺扎的,刺拔出来了,伤口不深,但流了很多血,脸上没什么血色。

    李越蹲到他旁边,把他手里的油布拿过来,自己动手擦铳管。

    “赵大锤死了。”

    李越说。

    “俺知道。”

    钱木生的声音很平静。

    “刚才抬担架的人从校场上过去的时候,俺看见了。”

    “明天是最后一天。鞑子会全线压上。铳管已经有磨损了,精度会下降。弹药只够高强度打一天。”

    “够了。”

    钱木生把油布从李越手里拿回来,继续擦铳管,一下一下,动作很慢但很稳。

    “明天俺还能装填。”

    “左臂动不了,右手还能捅药包。”

    李越没有再说什么。

    他在校场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了铁匠铺。

    孙铁柱已经把化铁炉烧起来了。

    新的铁水正在熔化,二狗在拉风箱,三墩再备砂箱。

    铺子里的温度比白天更高。

    火星从炉口溅出来,落在地上。

    又弹起来。

    在黑暗里闪一下。

    然后熄灭。

    “老孙,六个底座全换要多长时间?”

    “天亮之前全部上墙。”

    孙铁柱没有抬头,用铁勺舀起一勺铁水,凑近看了一眼铁水的颜色。

    橘红色,微微偏白,温度正好。

    他把铁勺放回炉子里,回头冲学徒喊。

    “砂箱准备好了没有?开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