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走了三天。
应天来人了。
一个姓沈的老工匠头,五十多岁,头发胡子都白了,背有点驼。
但他那两只手,骨节粗的吓人,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铁锈黑油。
老头带了六个工匠,四个铸铜的,两个打铁的。
还有三辆大车,上面盖着油布,鼓鼓囊囊的,是铜锭铁锭,还有硝石硫磺。
车队从南门进城,押车的百户亮出徐达的手令,没人敢拦。
李越站在南门城墙上,看着车队进城。
徐达说三天,今天,就是第三天。
一个字都不差。
他把最后一张弹药配发清单甩给钱木生,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下城墙。
沈师傅人已经站在校场中央,正仰头看城楼上的铁铳。
雨水冲刷过的铳管,在阴天里透着铁灰的冷光。
三道铁箍,一排排铆钉,砸的又死又牢。
他看了很久,才把头低下来,看李越。
视线在李越那身沾满铁屑和灰浆的衣服上扫过。
老头的嗓音沙哑,跟破锣一样。
“徐将军让我来学铁模铸铳。”
“说濠州有个二十岁的千户,铸的铳能打三百步,十发中七发。”
他停了下,视线又飘回城墙上的铁铳。
“我铸了三十年铜铳,最好的也就两三百步,十发能中三四发,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徐将军说你用的是铁模,不是砂模。”
“我想看看。”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奔主题。
李越就喜欢和这种人打交道。
他点了头,冲铁匠铺那边吼了一嗓子,让孙铁柱把备好的铁模抬出来。
然后,他直接领着沈师傅往城墙上走。
路上,他把这三天的战况简单说了说。
回回炮,床弩,死士半夜摸城,霰弹怎么打冲锋。
沈师傅听的专注,只在听到床弩钉城墙的时候,才插了一句。
“床弩钉墙,你们怎么砍的绳?”
“铁匠拿剁斧硬砍的。”
李越回了句,沈师傅点了下头,没再问。
上了南门城楼,沈师傅绕着第一尊铁铳,走了三圈。
他先弯腰,用手指在铳管上摸了一圈。
又蹲下,看那个嵌入式的铳座。
然后他让人拆了根铁楔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用指头比划楔子的斜度。
最后,他站直了。
他看着李越,问了一个问题。
“铁比铜硬,熔点也高。铜铳用砂模浇,铁水走不动的地方,铜水还能走。你换成铁来铸,铁水更稠,砂模浇出来,管壁里全是砂眼。你怎么弄的?”
“铁模换掉砂模。铁模浇之前先烤到烫手,铁水灌进去就不会立刻冷掉,能走更远。铸完冷却拆模,内壁是光滑的,没有砂眼。一套铁模能用几十次。”
李越接过孙铁柱递来的铁模,两瓣合在一起,给沈师傅看。
铁模内壁刷着一层薄薄的石灰浆,是上次用完留下的。
他指着合模线和浇口,把分段铸造的法子又说了一遍。
每段一尺三寸三分,三段套接,内径靠一根枣木圆棒来保证在一条直线上。
沈师傅接过铁模,手指顺着合模线摸了一遍,又对着光看模腔里面。
他看完了,把铁模还给孙铁柱。
他沉默了。
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口。
“我在应天铸了三十年铜铳,一直用砂模。砂模只能用一次,每根铳管都是单独做,尺寸全凭手感。同一炉铜水浇出来的两根管,一根能打两百五十步,一根只能打一百八十步。”
“我已经为是铜的问题,铜太软,厚薄不均,打几发就变形。”
他把手按在冰冷的铁铳上,拍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根子不在铜,在模子。”
沈师傅转过身,看着李越,眼神变了。
那是一个老手艺人,看到一门新活儿时,才有的郑重。
“李千户,铁模的法子,你教我。我带回应天军器局,以后应天的铳,全都换铁模。”
“图纸已经给了徐将军。今天你再这,可以直接上手。”
李越说完,让人把化铁炉点上。
铁匠铺后院腾了块空地。
孙铁柱把铁模砂箱化铁炉都摆好了。
沈师傅带来的两个打铁匠,跟二狗三墩一起拉风箱。
四个铸铜匠围着铁模,看孙铁柱演示怎么合模,怎么预热,怎么浇。
沈师傅自己蹲在化铁炉前,死死盯着铁水的颜色。
橘红。
偏白。
火候正好。
孙铁柱舀起一勺铁水,稳稳的灌进浇口。
铁水顺着浇道流进模腔,在浇口泛起一圈涟漪。
没炸模,没堵口,铁水走的很顺。
沈师傅的眼珠子,就跟着那勺铁水,从浇口流进去,直到最后一滴都看不见。
“等凉透拆模。”
孙铁柱把铁勺放回炉边。
等铳管冷却的时候,沈师傅让徒弟从车上抬下来一尊应天造的铜铳。
铳管有碗口粗,壁厚快一寸,比铁铳短一尺多。
铳身上没装瞄准的铁片,火门也开的大。
整个铳看着粗笨,但铜质不错,打磨的也细,是好工匠的手艺。
李越把铜铳架上试射架,往铳膛里看了一眼。
内壁光滑,没裂纹。
但管壁厚度,肉眼都能看出来不均匀,左边比右边厚了点。
他让人装了一发药包,打了一发。
弹丸偏了。
三百步外的靶子没事,弹丸打在靶子左边二十步的地上,溅起一蓬土。
“偏了。”
沈师傅说。
“这尊铳在应天试射也偏,偏左。我们调过火药量,换过弹丸大小,都不管用。”
李越蹲下,眯着眼从铳口往里看。
过了一会,他站起来。
“管壁厚薄不均。左壁比右壁厚,火药炸开,力道往薄的那边偏,弹丸出膛就往右跑。不是火药的问题,是铸模的问题。砂模合模的时候,上下模没对正,模腔偏心了。”
沈师傅拿过铳管,自己也看了一眼。
然后,他放下铳管,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没有沮丧。
是一种折磨了半辈子的问题,终于找到答案的解脱。
“三十年,我铸了三十年铜铳,一直想不通为啥有的准有的不准。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没多聪明,是这模具聪明。每根管子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尺寸一样,壁厚一样,偏心也一样。打不准可以调瞄准铁片,不会有的偏左有的偏右。”
李越又把铁模的道理说了一遍。
沈师傅又沉默了。
铁匠铺后院的化铁炉烧的正旺。
风箱呼哧呼哧的响。
火星从炉口溅出来,落在湿地上,嗤的一声就灭了。
他站起来,把那尊铜铳推到一边,对李越说。
“李千户,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铁模和瞄准铁片,我在濠州学,学成带回应天。但我还想请你,能不能把铁模铸铳和标准装药这些法子,写成一本书?军器局里的工匠,大多是师父教徒弟,口耳相传。师父死了,手艺可能就断了。我在应天见过太多好法子,没人记下来,最后就没了。”
“尽然已经在写了。”
李越从怀里摸出那个麻布本子,翻开后面几页。
上面画满了铁模的分解图,分段铸管的尺寸,冷却曲线的草图,火药配比的重量误差,还有底座受力的分析简图。
字写的很潦草,但图画的很清楚,每一页都用炭笔标了号。
沈师傅接过本子,翻了几页,手有点抖。
是激动的。
他翻到火药配比那一页,看着硝十五硫二炭三的比例,又看到后面标注的燃烧时间,残渣量,还有对应的弹丸初速。
他抬起头,眼神里是压不住的兴奋。
“硝石提纯的法子也是你写的?”
“是。硝石热溶再结晶,纯度提到九成以上。硫磺碾碎过细筛。柳木炭比杂木炭的灰少,烧的更稳。本子上都有。”
“这本子,能让我誊一份吗?”
“可以。今晚我让人给你腾间屋子,油灯纸笔都备好。你想誊多少就誊多少。”
沈师傅把本子还给李越。
他双手抱拳,对着李越,郑重的行了一个大礼。
这无关年纪,是手艺人对另一门手艺的敬畏。
李越伸手扶起他。
旁边,沈师傅带来的六个工匠,也站了起来,跟濠州的工匠们凑到一块。
他们互相递工具,比划尺寸,争论淬火的火候。
孙铁柱拆开了铁模,露出刚铸好的铳管毛坯。
两拨工匠同时围上去,看那光滑的内壁,赞叹声和争论声混成一片。
当晚,沈师傅就着油灯,抄了一夜的本子。
第二天一早,他把抄好的副本用油布包了三层,塞进怀里。
然后,带着徒弟上了南门城楼。
李越正在校准新换的铳管,看见沈师傅过来,就把校准用的扳手递了过去。
“沈师傅,今天教你校瞄准线。原理很简单,铳口和铳尾的铁片刻槽对成一条线就行。但铳管有误差,每根管的线都有点偏,所以每尊铳上墙前都要实弹校一次。根据弹着点,调铳口铁片的位置。来,你试试。”
沈师傅接过扳手,蹲到铳位后,闭上一只眼。
他把铳口铁片的槽心和铳尾铁片的槽心,对准三百步外的靶子。
他的手动了动,又停住,抬头问。
“偏多少调多少?”
“偏左一分,铳口铁片就往右敲一分。反着来。”
沈师傅点了头,用扳手轻轻敲了下铳口铁片,重新瞄准。
他瞄了很久。
比李越见过的任何人瞄的都久。
然后他把扳手还给李越,站起来,看着远处的靶子,没说话。
“李千户,我在应天铸了三十年铳,一直以为造铳就是铸管,装药,点火。今天我才知道,铳,是能校准的。”
“能。不光能校准,还能标准化。每根铳管出厂前都校一次,合格的刻上校准值。铳手拿过去就用,不用再从头摸索。沈师傅,你回军器局,不用再造铜铳了。铁模给你,图纸给你,标准药包的方子也给你。以后应天的铳和濠州的铳,零件可以互换。”
沈师傅看着他,缓缓的点了头。
他站直身子,把扳手放回工具盒里。
然后,对着李越抱拳。
“十天。”
“我在濠州待十天。铁模,瞄准,标准药包,全部学会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