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中文网 > 大明工程司,我在大明开挖掘机 > 第45章 铸性
    孙铁柱这辈子头一回被要求记什么数据。

    他分铁的好坏,向来是靠锤子敲,舌头舔。

    实在不行,就烧红了扔水里淬,听个响儿。

    他跟二狗吹过牛。

    “好铁淬水,那声儿,清亮。”

    “坏铁,就是个闷屁。”

    但李越把一张画满格子的麻纸贴在了铁匠铺墙上。

    横着的是铁水温度,浇铸速度,冷却时间,内膛精度,试射弹着点偏差。

    竖着的全是空栏,留给他填数。

    孙铁柱瞪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他扭头冲后院喊。

    “二狗,三墩,把库房里那根庐州旧管抬出来。”

    他又从新到的池州铁样品里,挑了五块品相最好的生铁锭。

    每块都在手里掂过,才扔进料筐。

    两批料,池州新铁和庐州旧铁,分开装进两个料筐。

    筐沿上插了木牌,写着产地和批次。

    化铁炉从清早烧到晌午,风箱呼呼的响。

    炉膛里的铁水在翻滚,颜色从暗红变成橘红,再变成亮橘。

    孙铁柱蹲在炉前,眯着一只眼看铁水的颜色。

    他站起来,在一张皱巴巴的纸头上写了几个字,池州铁,炉温亮橘,浇铸顺畅。

    写完就把纸头塞进围裙口袋,继续盯着炉口。

    二狗在旁边拉风箱,胳膊酸的要死,喘着气问他师傅这炉铁水跟以前有啥不一样。

    孙铁柱没答,只说了句。

    “倒出来你就明白了。”

    铁水浇进铁模,浇口处泛起一圈细密的涟yī。

    铁水顺着浇道流的,比平时更快更匀。

    孙铁柱蹲在砂箱旁边。

    他看着铁水从浇口溢出,在溢流槽里凝成一小坨暗红铁疙瘩。

    他忽然自言自语。

    “好料就是好料,铁水流起来跟稀粥似的,不稠。”

    等铳管凉透拆模,他从砂箱里把管坯抱出来,对着光看内膛。

    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拿了根细铁钎伸进管膛里探了一圈,铁钎拔出来,管壁上没挂一丝毛刺。

    他把管坯轻轻搁在木架子上。

    “千户,池州铁铸的内壁比庐州铁光滑。”

    “庐州铁铸完还得磨半天,这个不用磨,直接能上膛。”

    当天下午,新铳管架上了试射架。

    李越让孙铁柱亲自装填。

    第一发,半包药,打三百步靶。

    弹丸落在靶心偏上半步的位置。

    第二发,标准装药。

    弹丸正中靶心。

    第三发,还是标准装药。

    弹丸落在靶心偏下半步,跟第二发的弹着点几乎重叠。

    孙铁柱放下通条,走到试射架前,把铳管摸了一遍。

    管身发烫,但没有变形。

    内壁对着阳光看还是光滑的,没有微裂纹。

    他蹲下把三颗弹丸的弹着点位置画在地上,用手指量了下散布范围。

    三颗弹丸,全落在一个拳头大小的圈里。

    “千户,三百步三发,弹着点散布不超过一个拳头,比池州铁之前的铳管精度高了最少三成。”

    李越在本子上记下这个数据。

    旁边还画了个小表格。

    横栏是庐州铁铳管和池州铁铳管。

    竖栏是内膛光洁度,浇铸砂眼数量,三百步散布半径,连续射击疲劳寿命。

    每一项都空着半栏,等着接下来几天的试射数据。

    “以前庐州铁打十五发就有微裂纹。”

    李越指了指试射架上的铳管。

    “这个池州铁,连续打三十发再看。”

    连续试射从第二天开始。

    李越定了严格的规程。

    每天十发,每五发强制冷却一炷香。

    打完三十发后,拆管检查内膛。

    孙铁柱带着二狗一板一眼的执行,每打完一发就在表格上画一道杠。

    第三天下午,第三十发击发完毕,铳管拆下来时还在冒热气。

    孙铁柱把铳管抱到太阳底下,对着光从铳口往里看。

    他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铳管,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

    “三十发,内膛尽然没有微裂纹。”

    “庐州铁那个十五发就裂了,裂在铳膛后半段最烫的位置。”

    “池州铁这个,光滑的很。”

    他把铳管搁回木架子上,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头,把最后一次的记录填上去。

    “结论,池州铁含磷量低,韧性强,比庐ઉ铁更适合铸造铳管。”

    李越合上麻布本子,抬头对林端说。

    “给应天发函,把连续试射的数据附上,建议应天军器局全部换用池州铁。”

    “附数据?”

    林端接过本子翻开那页,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皱了皱眉。

    他习惯了用文字写公文,这种表格加数字的报告他头回见。

    “以前发公文没这么发过。”

    “从今天开始就有了。”

    “以后军器局所有的技术报告都带数据。铸造参数,试射数据,验收标准,全部量化。”

    李越说。

    “你给应天发函时把数据表附在后面,他们看不看得懂是他们的事,你发了,他们以后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几天后,了空带着第一批五百斤池州铁回到濠州。

    铁料用船运的,沿长江往下走到巢湖,再转入裕溪河,到濠州城外渡口,整整装了两条平底货船。

    卸货的时候冯国用派了一队兵去渡口帮忙。

    十几个壮汉扛着铁锭从跳板上下来,脚踩在跳板上吱呀响。

    了空站在渡口边上,还是那身灰布僧袍。

    袖口被江风吹的猎猎作响。

    他手里捏着一串念珠,珠子是铁核桃车出来的,黑亮黑亮。

    跟出家人常用的紫檀木念珠完全不同。

    李越带着了空去看试射结果。

    南门城楼上,那根池州铁铸的铳管还架在试射架上。

    旁边摆着庐州铁铳管,那根十五发就裂的旧管,作为对比。

    了空先看了庐州铁管,用手指摸了摸内膛壁上的微裂纹。

    又拿起池州铁管对着光看了看内壁。

    然后把两根管都放下,转过身来对着李越合十。

    “彭帅说了,如果濠州的铳打得响打得好,池州的铁就卖得长远。”

    “天完缺的不是铁,是能把好铁变成好兵器的工匠。”

    “濠州有的是。”

    “工匠是濠州的,铁是池州的,铳是濠州造的。”

    “三样东西分开,买卖才做得长久。”

    了空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取出长契草案。

    跟之前林端拟的那份一样,只是末尾多了两行条款。

    一行是铜料按需供货价格另议。

    另一行是技术保密约定。

    李越看到最后一条,抬起了头。

    “池州提供铁料,濠州不向第三方泄露池州铁矿的品位,产量和运输路线。这一条是彭帅的意思,还是一灯师父的意思?”

    “贫僧的意思。”

    了空把念珠换了个手。

    “彭帅点了头。”

    “池州铁矿是天完的钱袋子。铁卖给谁,怎么卖,卖多少,这些消息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天完就多一分风险。”

    “贫僧虽然穿僧袍,但也得为天完的十几万兵想一想。”

    当天晚上,长契正式签署。

    地点还在帅帐,汤和坐在主位上。

    冯国用站在旁边,林端在长契末尾的证人栏签了名。

    了空落笔之前把长契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验收条款时停了一下。

    “验收标准,铁料到货后抽样试铸,铳管合格率九成以上算通过。低于九成退货或折价。”

    他抬起头看着李越。

    “这个合格率是什么意思?”

    “一百根铳管里有九十根能达到精度,耐用性和安全性的标准,就算合格。”

    “不到九十根,这批铁料就不算通过验收。”

    “善。”

    了空落笔,朱砂印泥在麻纸上按下去时,汤和让人端上了酒。

    了空以茶代酒,端起粗碗跟李越碰了一下。

    碗沿碰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说这碗茶敬濠州城墙上的铁铳,然后仰头把微凉的茶水灌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了空就动身回了池州。

    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南门外渡口上雾气很重,江面上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对岸。

    了空站在船头,灰布僧袍被江风吹的贴在身上,手里捻着那串铁核桃念珠。

    船离岸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濠州城墙,城墙上还亮着火把,铁铳的轮廓被火光勾出一道暗沉沉的影子。

    “那和尚还会回来吧?”

    冯国用站在城楼上,看着江面上的船影越来越小。

    “会。”

    李越靠着垛口,把麻布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上面写着“池州铁长契执行事项”。

    第一条是“每次到货后抽样试铸,留存试棒备查”。

    第二条是“建立铁料批次档案”。

    写完他合上本子,看着江面上渐渐散开的雾气,补了一句。

    “池州的铁,应天的火药,濠州的铳。三样东西捆在一起,以后谁想动濠州,就得先算算自己有没有本事扛得住铁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