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池州来了回音。
不是信。
是个人。
那天傍晚下着雨,细密。
汴河上起了薄雾。
官道被雨水泡软,马蹄踩上去,悄无声息。
南门哨兵看见他时,那人离城墙已不到五十步。
一个人。
一匹马。
没有随从,没有旗号。
马背上搭着两个鼓囊囊的麻布袋子,裹着油布。
那人穿着灰布僧袍,袖口磨毛了,头上戴个斗笠,雨水顺着边沿淌。
脸看不清。
“什么人?”
哨兵端起弩,吼了一嗓子。
那人勒住马,把斗笠往上推了推。
火光照出一张五十多岁的脸,清瘦,颧骨高耸。
眉毛稀疏,可那双眼睛却亮的瘆人,全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他身上是僧袍,可骑马的姿势却不对。
双腿紧夹马腹,身体前倾,缰绳握的极稳。
这架势,不像个念经的和尚。
倒像个在马背上渡过了半辈子血腥生涯的悍匪。
“池州彭帅帐下,了空。”
“奉命送铁料样品,求见濠州军器局李正堂。”
哨兵跑去通报时,李越正在火药作坊。
他盯着新一批药包晾干,一听“彭帅”两个字,立马搁下手里的天平。
油布披风都顾不上拿,他直接大步走向南门。
到了城门口,了空已经被哨兵请进了门洞子避雨。
马缰拴在门闩铁环上。
两个麻布袋子卸下来,靠着墙根。
他摘了斗笠,一颗光头剃的青亮。
头顶的戒疤是新烫的,皮肉还泛着红,看样子就是近一两年才补的。
“了空师父。”
李越抱拳。
“我是李越。”
了空合十回礼,眼神在他身上一扫而过。
那眼神,冷静,不露声色,是买卖人看货的眼神。
“彭帅收到了贵府的药材和公函。金疮药用了一批,效果很好。”
“比我们从沿江商队手里买的好,价钱还便宜。”
“彭帅说,礼尚往来。”
“这两袋是池州铁料样品,一袋生铁,一袋熟铁,各五十斤。请李正堂过目。”
李越叫人把麻袋搬到校场。
拆开。
生铁锭的断口灰白,晶粒细密,含硫量极低,是浇铸铳管的好料。
熟铁坯韧性足,适合打铁箍和铳座楔子。
他每样拿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又蹲下用铁锤敲了两下,听声。
生铁声脆。
熟铁声闷。
两袋都是上品。
“好料。”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铁屑。
“李正堂好眼力。”
了空说。
“这两袋料是池州西山矿今年秋天的新矿,没掺旧料。彭帅的意思,如果濠州合用,价钱可以坐下来谈。”
汤和让人腾了间干净屋子给了空住。
了空把行李搬进去,一个包袱,一串念珠,一把没鞘的旧戒刀。
他把戒刀挂床头,念珠放枕边,然后盘腿再床板上,安静的等着。
第二天上午,汤和在帅帐见了了空。
帐里就四个人。
汤和,李越,林端,冯国用。
了空坐客位上,面前一碗茶没动过。
他背脊挺直,灰色的僧袍在满帐铁甲里,显得扎眼。
可他偏偏神态自在的很。
他说,彭莹玉派他来,因为他是濠州人。
俗家姓周,北门外周家庄的。
至正八年饿的活不下去,跑去池州投了彭莹玉的义军,后来在军中受戒,管粮秣采买。
这次回来,是他出家后第一次踏上故土。
“周家庄没了。”
冯国用开口。
“至正十一年元兵烧的,村子烧的就剩三间房。”
了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贫僧知道。家里人早就不在了,回来看看故土罢了。”
“我不是来叙旧的。是来谈铁料的。”
李越把两张对比表摊在桌上。
一张是不同产地铁料的性能对比,池州铁,庐州铁,濠州本地回收料,含碳量,含磷量,硬度,韧性,射击疲劳寿命,数字标的清清楚楚。
另一张是濠州军器局的铁料月消耗量和池州铁的预估年采购量。
按铳管月产四根算,每年需要生铁一万两千斤,熟铁三千斤。
了空看完,抬起头。
“贫僧在彭帅帐下管了五年粮秣采买,见过的铁料比香火还多。”
“说实话,池州铁卖给谁不是卖。卖张士诚是卖,卖方国珍也是卖。”
“但彭帅看了你们的公函和药材清单,说了一句话。”
“‘朱元璋的人做事规矩。’”
“规矩人跟规矩人做生意,不用猜。”
“规矩人三个字不敢当。”
汤和开口。
“但濠州跟池州做买卖,有一条底线,我们买的是铁,不是人情。”
“铁矿是池州的,工匠是濠州的,火药是应天的。三样东西分开,谁也不欠谁。”
了空点了点头。
他报了价。
生铁每百斤换大米三石,熟铁每百斤换大米四石。
或者折算成等值的药材布匹盐。
交货分两种,小宗走水路,大宗走陆路,但护送费另算。
“价格公道。”
林端心里飞快的算了一下。
“我们先用药材换第一批。濠州和应天存粮要保军需,药材还有余裕。”
“你们缺金疮药,我们缺铁,正好。”
他拿出两张写好的契约草案。
一张是试交易合约,五百斤生铁换等值药材,交易后双方互认品质,再签长帐。
另一张是长契草案,交易量品质验收违约罚则都写的明明白白。
特别是验收标准,池州铁料到货后抽样试铸,铳管合格率九成才算通过,不然就退货或折价。
了空拿过契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然后放下,看着林端。
“林知事,贫僧跟沿江七八家商队做过买卖,契约就一张纸,写个数字画个押。”
“你这份有六页,每一条都写的明明白白。贫僧不觉得麻烦,贫僧觉得放心。”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小印,彭莹呈的私章。
“彭帅出门前把印交给我,说价钱谈拢了就直接用。你们这契约,不用再往池州跑一趟。”
双方当场签了试交易合约。
了空用私章在落款处一按,朱红印泥在麻纸上洇开。
“彭莹玉印”四个篆字,古朴端正。
汤和用的是濠州守军帅印。
林端在证人栏签了名。
完事后,了空把契约折好放进袖袋,合十告退。
走到帐门口,他忽然停步,回头对李越说了一句。
“李正堂,池州还有一种料,是铜。”
“彭帅让贫僧顺带问一句,濠州军器局用不用?”
“目前不用,铁铳管比铜铳耐用。但以后做精细零件,可能会用。”
李越没把话说死。
“如果彭帅愿意,长契里可以加一条,铜料按需供货,价格另议。”
“善。”
了空合十,迈步出帐。
当天傍晚,了空没在濠州多留,趁天亮就上马出了南门。
来时的两个麻布袋子空了,马背上多了个布包袱,是林端备的干粮,还有一小坛淮西土烧。
出城门时他把斗笠压的很低,遮了半张脸。
经过北门外那片废墟时,他偏头看了一眼。
几堵熏黑的土墙歪歪斜斜的立着。
墙脚一丛枯黄的狗尾草,在风里发抖。
了空的目光在那丛草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收回目光,缰绳一抖,消失在官道尽头。
李越站在南门城楼上,看着他的背影被雾气吞没。
他转身下城,走向铁匠铺。
那两袋池州铁还堆在铺门口。
孙铁柱正蹲在旁边,拿着一块生铁锭翻来覆去的看。
他拿锤子敲掉一块铁锈,对着断面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他咂了咂嘴。
“甜口。含硫少。这铁料尽然是好料。”
他把铁锭放好,站起来拍拍手。
“千户,这池州铁啥时候能大批到?俺想用新料铸一根试试,池州铁配铁模,铸出来的管子肯定比以前的都好。”
“试交易五百斤,顺利的话年底前能到。”
“长契签了,以后每季度都有。”
李越蹲下,拿起一块熟铁坯掂了掂。
“先拿这五十斤样品开一炉,铸一根试验管。”
“把所有参数都记下来。铁水温度,浇铸速度,冷却曲线,内膛精度,试射数据,一样不能少。”
“这批数据,就是以后验收池州铁的标准。”
“铁料好不好,拿试棒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