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轧钢厂正式开工。
年味儿还没彻底散尽，厂门口的红灯笼歪歪斜斜挂着，冻裂的红纸透着残年的痕迹。
地面积雪未化，工人们踩着雪壳子三三两两进厂，棉鞋踏雪发出咯吱的轻响。
寒风里还飘着残留的鞭炮烟火气，车间的机器轰鸣声却已经轰鸣再起，厚重沉闷，压过了所有细碎声响。
公私合营落地后，厂里第一批苏联进口新设备正式到货。
三辆解放卡车停在仓库门口，满满当当堆满密封木箱，箱体印着苏联制造的字样。
装卸工拿着撬棍开箱，崭新的机床部件露了出来，铁灰色机身涂着防锈油，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
厂区东侧新辟一片厂房，窗洞临时用油布遮挡，里面电焊火花闪烁，敲打组装声不断，下半年还要新增一条生产线。
两名苏联援华技术员今日正式进厂。
年长的谢尔盖四十出头，头顶微秃，高鼻深目，看着严肃刻板。
年轻的维克多三十上下，留着淡黄胡须，随性散漫，走路总爱把手揣进裤兜。
两人身形高大，衣着样貌与厂里工人截然不同，引得厂区不少年轻工人悄悄尾随观望。
厂里特意调配了翻译小吴，此人常年对接苏方人员，待人谦恭谨慎，做事小心翼翼。
为配合外宾工作，食堂单独隔出一间招待灶。
新砌矮墙、白瓷砖贴面、全新锅具桌椅，所有经费都是厂里特批专项款。
全厂厨子之中，唯有何雨柱手艺全面、粗细活皆通，接待外宾的差事，毫无争议落到他头上。
节后暂代后勤的李干事，袖标还没补齐，就急匆匆找到何雨柱。
他神色郑重，特意叮嘱何雨柱千万上心。
苏方技术员口味极其挑剔，在东北指导期间，多名资深厨师被挑刺训斥，甚至有人被气得摔锅离岗。
李干事希望何雨柱稳住场面，为轧钢厂争一口气。
何雨柱应声应下，转身巡查招待灶食材储备。
后厨皆是中餐常用粮油酱醋，唯独缺少苏方爱吃的黄油、牛肉、洋葱、黑胡椒。
他当即列出采购清单，黄油稀缺难寻，李干事几经辗转，从四九城宾馆采购处匀来一小块。
食材备齐，何雨柱首日拿出压箱底的中餐本事。
精炖五花红烧肉，糖色透亮、肥而不腻，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宫保鸡丁色泽红亮，花生酥脆、鸡丁滑嫩，调味精准。
再加一道工艺繁复的葱烧海参和暖胃酸辣汤，满满一桌精致中餐，诚意十足。
可饭菜端入招待室后，反馈格外尴尬。
谢尔盖直言红烧肉过于油腻，不合胃口。
维克多更是一口未动，完全吃不惯中式重口菜肴。
两人点名要吃土豆炖牛肉、酸黄瓜、红菜汤这类苏式家常饭菜。
小吴左右为难，尴尬转述着外宾的要求。
何雨柱看着完好退回的饭菜，心中了然。
不是菜品味道不行，是外宾刻意挑剔，本就带着挑刺的心态用餐。
东北资深厨子尚且被为难，何况厂里普通中餐口味。
当天傍晚下班，何雨柱没有回家。
他骑车直奔四九城涉外宾馆，正门有哨兵值守无法进入，便蹲在后厨墙外观摩学习。
整整一个多时辰，他默默观察西餐厨师做菜。
土豆泥的调和手法、厚切牛肉的煎制火候、酱汁勾芡的时机，每一处细节都牢牢记在心里。
他又观察宾馆外宾专属食材，摸清了黄油、黑胡椒、腌菜、整块鲜牛肉的搭配用法。
夜色渐深，何雨柱才骑车返程。
秦淮茹早已习惯他晚归，温好饭菜、亮着灯火静静等候。
听闻外宾挑剔中餐口味，她满心意外，连娄家富商都夸赞的手艺，居然被人嫌弃。
何雨柱并不气馁，各国饮食习惯天差地别，不对口味实属正常，他心中已有全新菜谱方案。
次日，何雨柱彻底更换菜式，不再做传统中餐。
新鲜土豆蒸熟去皮，趁热压成细腻泥状，加入黄油细盐，匀速搅拌至拉丝软糯。
精选整块鲜牛肉，切出均匀厚片，热锅干煎，精准把控一分外皮焦脆、内里粉嫩的七分熟火候。
煎肉底油加入高汤勾芡，熬出浓郁肉汁，淋盖在土豆泥上提鲜。
配菜选用凉水泡去辛辣的洋葱丝、爽口酸黄瓜，解腻开胃。
主食摒弃米饭，改用薄厚适中的白面烙饼，切为三角块摆盘。
酒水搭配高度二锅头，适配外宾饮酒习惯。
全新菜式上桌，让翻译小吴大吃一惊，半生的煎牛肉看着格外怪异。
可两名苏方技术员品尝之后，态度彻底转变。
谢尔盖大口吃着牛肉和土豆泥，饼块擦净盘底酱汁，吃得十分满足。
维克多慢条斯理用餐，将土豆泥吃得干干净净，连配菜都一扫而空。
两人接连竖起大拇指，一口标准的哈拉少，满是真心实意的夸赞。
小吴笑着转述，这是他们来华以来吃得最舒心的一顿饭。
何雨柱平静受下夸奖，并未骄傲自满。
他心里极为通透，做事必须留有余地。
今日菜式虽获认可，他却刻意留存细微瑕疵。
土豆泥略带颗粒、部分牛肉火候稍过，绝不做到十全十美。
一旦彻底惊艳全场，被上级看中调去专属外宾宾馆，便会彻底丢掉轧钢厂的根基人脉，得不偿失。
果然，次日谢尔盖便提出细节意见，嫌弃烙饼偏薄、黄油偏少。
何雨柱悉数应下，小幅调整改良，既满足外宾需求，又始终保持恰到好处的水准。
几日磨合下来，招待灶彻底形成固定规矩。
单数日子做苏式西餐，双数日子做改良中餐，周日外宾自行外出就餐。
固定采购清单、专项月度经费全部落实，食堂接待工作彻底步入正轨。
李干事看在眼里，私下特意提点何雨柱。
做事做菜，七分圆满最是长久，太过拔尖，反而容易惹祸上身。
一番提点，两人默契相通，无需多言。
临别之际，李干事带来两个大好消息。
下月他将正式升任副科级后勤主任，手握实打实的权力。
同时厂里下半年有干部办事员名额空缺，他会特意为何雨柱预留，只要安稳实干，便能完成工人转干部的关键跨越。
这是彻底改变命运的机会，远超一时的厨艺夸赞。
何雨柱郑重道谢，将这份提携与情谊牢牢记在心底。
送走李干事，灶上牛肉依旧滋滋作响，焦香弥漫。
何雨柱看着盘中刚刚好的菜式，心中通透安稳。
人生处世，一如煎制牛肉。
太生则寡淡，太熟则老柴。
七分火候，七分圆满，不张扬、不冒进，方能行稳致远。
窗外厂区机器轰鸣不息，崭新的一年，崭新的机遇，正在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