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跟何雨柱待在一块儿。
不是那种刻意的器重,是待着舒服。
何雨柱说话不绕弯子,办事不拖泥带水,交代下去的事不用催,自己就能办好。
大毛调走以后招待灶换了个新徒弟,何雨柱照样教得有板有眼,老毛子照样吃得满面红光,食堂的账目照样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采买都有单据,每一个单据上都贴着小纸条,写着用途和日期。
李主任签字的时不用翻来覆去地核对,扫一眼就知道没问题。
但李主任也发现了一件事。
每次何雨柱跟杨干事碰上面,杨干事那边就得出点状况。
不是何雨柱主动找事——他从来不主动找杨干事说话,在食堂碰见了也只是点个头,客客气气的。
可就是这么奇怪:上次杨干事拿发芽土豆刁难何雨柱的事闹到厂部,白发书记在会上不点名批评了杨干事。
再上次杨干事把何雨柱叫去跟学校老师对质,结果老师那边自己先露了馅,杨干事闹了个大红脸。
还有一回在娄家宴席上,杨干事坐在靠门的位置吃蟹黄豆腐,满桌老板都在夸何师傅手艺好,只有杨干事皱着眉头说不如红烧猪蹄髈实在——这话传回厂里,被人笑了半个月。
李主任有一次跟何雨柱一起蹲在食堂后门口抽烟,把这些事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数完了自己都笑了。
“柱子,你跟杨干事是不是八字犯冲?”
何雨柱弹了弹烟灰。
“李主任,话不能这么说。杨干事是领导,我是厨子,能有什么犯不犯的。他干他的事,我颠我的大勺,碰上了是意外。”
“意外?”李主任把烟从嘴边拿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次是意外,两次是碰巧,三次四次——那就不是意外了。”
何雨柱没接话。
他把烟抽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回灶台前继续切菜去了。
李主任蹲在原地,看着何雨柱的背影消失在食堂后门口,把烟头扔在地上碾了碾,站起来摇了摇头。
杨干事那个人他知道——管后勤的中层干部,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对下头的人从来没什么好脸色。
何雨柱是食堂班长,两个人打交道是免不了的。
但每次打交道,倒霉的都是杨干事。
李主任不觉得这是八字犯冲,他觉得这是何雨柱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不惹他,什么事没有。你惹了他,你就要倒霉。
易中海也倒霉了,但他的倒霉跟何雨柱没关系。
技术考核的结果贴在厂部公告栏上,红纸黑字,从高级工到初级工,名字按等级排下来。
易中海的名字不在高级工那一栏。
他在中级工那栏的最底下,评了个四级。
公告栏前头围了一堆人,有人踮着脚尖从上面往下找易中海的名字,找了好几遍才在最底下的角落里找到。
那人嘴快,回头就告诉了旁边的人,旁边的人又告诉了旁边的人,不到半天全车间都知道了。
易中海在车间里待了大半辈子,从学徒干到高级工,从高级工干到车间主任,技术上从来没被人说过一个不字。
这次考核他本来有把握的——理论考试背了大半个月,实操考核是他最拿手的钳工活,闭着眼睛都能做。
可他偏偏在实操考核上栽了。
他的左胳膊废了。
不是全废——日常生活没问题,端碗拿筷子穿衣服都没事。
但钳工那种需要精确到头发丝的精细活儿不行了。
他拿着锉刀锉一个工件的时候,锉到一半左手开始抖,抖得控制不住,工件表面锉出了不该有的痕迹。
他把锉刀放下,甩了甩手,重新拿起锉刀试了一次。
还是抖。
监考的老师傅在旁边看着,皱着眉头问老易你手怎么了,他说没事没事有点僵。
第三次锉下去的时候他心里已经凉了——不是手僵,是伤了筋。
那天晚上喝醉了酒在院子里摔的那一跤,肩膀脱臼虽然接上了,但伤了筋腱,养了几个月外头看不出来了,但一发力就抖。
刘海中评了个六级。
他从公告栏前头挤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绷着,嘴角往下压,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但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大了不少,经过车间门口的时候还特意停下来跟人聊了几句天,聊的内容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站在公告栏旁边,旁边就是那张红纸,红纸上他的名字在六级那一栏。
何雨柱从食堂出来打开水的时候路过公告栏,看见易中海站在人群散尽之后一个人盯着那张红纸看。
他就那么站着,左胳膊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何雨柱没有停下来,拎着暖壶走了过去。
贾旭东评上了初级工。
他的技术考核成绩在初级工里也是倒数,但好歹在线上。
郭大撇子在考核组里放了水——不是贾旭东自己去找的,是易中海在考核前请郭大撇子喝了顿酒,把之前替郭大撇子办的事摆出来,换了一个人情。
加上易中海给郭大撇子塞了点东西,具体塞了什么贾旭东不知道,易中海也没告诉他。
易中海把这件事告诉贾旭东的时候正在车间后面的废料堆旁边抽烟。
他把烟抽完了,把烟头踩灭,站起来准备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了一句:“你这次能过,我花了小二百。”
贾旭东愣住了。
“师父,我……”
“你不用说了。”易中海打断他,摆了摆手,“钱是花出去了,人情也搭上了。你就是这命——干活不行,考核不行,什么都得靠别人。命这东西,认了就完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剩下贾旭东一个人站在废料堆旁边,看着易中海的背影消失在车间拐角。
贾旭东的嘴张着,想说点什么,想说师父这二百块钱我慢慢还你,想说师父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干,想说师父你的胳膊是我撞折的这二百块钱花得冤——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知道自己还不上那二百块钱。
每个月的工资交完房租买完粮食就剩不了几个了,刘艳芳还想攒钱买缝纫机,念叨了大半年了还没攒够。
他拿什么还?
回到家里刘艳芳正蹲在门口择菜。
她手里的菠菜一根一根地择,择得心不在焉的,菠菜根都择掉了大半。
贾旭东走过去蹲在她对面,把易中海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刘艳芳择菜的手停了,抬起头来看着贾旭东,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沉默,从沉默变成一种贾旭东说不上来的东西。
“二百块。易中海说他给你花了二百块?”刘艳芳把菠菜放下,“你打算怎么还?”
“我没钱。”
“没钱怎么办?你就这么干受着?”
贾旭东低着头不吭声。
刘艳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菠菜往盆里一扔,站起来走进屋去,把门关上了。
罗巧云又来找过刘艳芳一回。
两个人在厨房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贾旭东在屋里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词——“过继”、“姓易”、“第二个男孩”。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罗巧云看见他进来就不说了,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说你们两口子商量商量,我先回去了。
走的时候在门口回过头来看了刘艳芳一眼,那个眼神里的意思贾旭东没看懂,刘艳芳懂了。
晚上躺到床上,刘艳芳把罗巧云的话跟贾旭东说了。
易中海和罗巧云没有孩子,想从贾家过继一个——不是现在就要,是将来如果生了第二个男孩,让这个孩子姓易,给易家续香火。
罗巧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软,不是逼,是求。
她说老易的胳膊废了,高级工评不上了,车间主任的位子也不稳了,这辈子怕是翻不了身了。
人活到最后,图的不是钱,不是脸面,是有人给你烧纸上坟。
易家要是断了香火,老易这辈子就算白活了。
刘艳芳答应了。
她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声音很平。
“第二个男孩,姓易。”
贾旭东腾地从被窝里坐起来。
“你疯了?这事跟我商量过吗?”
“跟你商量有什么用?你能给我什么?”刘艳芳的声音不高,但扎得准。
贾旭东张了张嘴,被窝里的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最后把被子一蒙,转过身去不说话了。
他知道刘艳芳说的是气话也是实话。
他一个月挣的钱养不活这个家,易中海那二百块钱他更还不起。
刘艳芳答应罗巧云不是因为图易家什么,是因为她手里实在没有别的牌了。
但他也知道,这事根本是空话。
贾张氏还在牢里,她是贾家的祖宗,是贾旭东的娘,是贾家这根独苗的唯一守护人。
别说让孙子姓易,就是让孙子管易中海叫声干爷爷,贾张氏要是知道了都能从牢里跳出来把罗巧云的脸撕了。
等贾张氏放出来再跟她提这事,贾张氏能把房子拆了。
刘艳芳还想过找工作。
过了年之后她悄悄去了趟街道,想登记就业。
街道的人翻了翻她的材料,问她户口在哪儿。
她说在老家。
街道的人把材料推回来,说得户口迁过来才有登记资格。
她站在街道办事处的门口,冷风从走廊里灌进来,办事员在柜台后面低头织毛衣,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她站了一会儿,出来了。
罗巧云知道这事以后专门来劝她。
不是鼓励她去登记,是劝她别去。
罗巧云坐在刘艳芳对面的小板凳上,手里纳着鞋底,嘴上说着话,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笃定。
“你可不能去。男人活张脸皮,你去上班等于告诉全院——贾旭东养不了家。你让他怎么抬头做人?”
刘艳芳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冻得通红的手,指甲缝里有洗衣服留下的皂角渣,手指上被搓衣板磨出了老茧。
她想说凭什么,想说何雨柱挣一百块的时候秦淮茹也没去上班,凭什么贾旭东养不了家就比别人丢人。
可她没说。
她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只是站起来把水壶放到炉子上,往炉膛里添了块煤,用火筷子捅了捅。
罗巧云以为她听进去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线头,走了。
刘艳芳站在灶台前,看着炉火从煤块缝里蹿上来,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不是认命了——她是想明白了。
罗巧云不让她去上班,不是因为在乎贾旭东的脸面,是因为怕她有了工作就不听易家的话了。
罗巧云要的是一个听话的、能替易家生孙子的媳妇,不是一个能自己挣钱、挺直腰杆做人的女人。
想明白这一层之后,她把火筷子往炉膛里一捅,煤块塌下去,火星子溅在炉壁上,亮了一下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