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今夜到京。
林易没出门。
“先烧水,再迎客。”他把《六部重组案》压在桌角最底下,冲徐妙云抬了抬下巴。“该来的跑不掉。眼下还有条更大的鱼没收网。”
徐妙云没多问。
她知道林易说的是谁。
——
韩国公府。丑时。
书房的灯亮着。
李善长裹着棉袍坐在桌前,手里攥着毛笔,面前摊了一桌废纸草稿。
门响了。
“几张?”
头都没抬。
“回老爷——这不是废纸。”
赵全把油布包搁在桌上。两层。解开,里面是一个蓝色封面的薄册子,比巴掌大一圈。
李善长的手停了。
封面是彩色的。红黄蓝绿,画着几个圆滚滚的小人,手拉手站在一排数字上面。
他活了七十三年。看过绢帛写的兵书,看过金粉印的佛经。
没见过封面上印着颜色的书。
纸张的手感不对——太光滑,太薄,却撕不开。不是宣纸,不是绢帛。
封面正中央,一行字。
《小学数学·三年级上册》
三年级。
给八九岁小童看的。
李善长咽了一下。嘴里发干。翻开。
第一页。九九乘法表。
方方正正,排成阶梯形。“一一得一”到“九九八十一”,每格黑框隔开,数字印得齐整。
他背过九九歌。竖排的,混在《蒙求》段落里,跟识字认经搅在一块,从来没有人把它单独拎出来,画成一张表。
横看是乘数,竖看是被乘数,交叉处——积。
任意一个数的倍数关系,扫一行全出来了。
李善长盯了这张表足足半炷香。
桌上有根蜡烛芯烧歪了,啪的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他没理。
“四十年。”
声音碎地。
“老夫教了四十年的幕僚算账。没有一个人想到——把九九歌画成表格。”
指甲划过表格边框。翻到下一页。
两位数乘法。竖式排列。个位对个位,十位对十位,进位用小“1”标在上方。
例题:24×13=?
先算24×3,再算24×10,最后相加。
李善长铺开宣纸,提笔列竖式。
24×3——二四的八,三四一十二,进一。72。
24×10。240。
72+240=312。
笔搁下。
他曾经用算盘打过洪武五年全国夏税总账。三千七百二十一万石粮食,折合白银,分摊两京十三省一百四十二府。
打了一个月。
如果用这套竖式——
他掐着指头估了一下。
三天。撑死三天。
后边还有除法。带余数的除法。分数。
李善长没多停。一口气把剩下的页码全过了一遍。
合上。
双手平放在封面上。
他把《九章算术》挪到左边。《缀术》推到右边。正前方那套写了四十年批注的《资治通鉴》——推远了。
桌子正中央,只摆这一本。
薄薄的。彩色封面的小学三年级课本。
重新坐下。翻回两位数乘法那页,照着竖式从头练。
一题。两题。五题。
蜡烛烧完一根的时候,他做完了整页练习。全对。用算盘验过的。
笔停在课本空白处。
犹豫了一息。
落墨。
蝇头小楷,一行——
“此术精妙绝伦,胜我儒门旧法万倍。真香。恨不早生三百年,与创此术者抵足而谈。”
写完没撕。
墨迹未干,蜡烛的光映上去,一闪一闪。
赵全站在书桌旁边。他跟了老爷二十年,上一回看见李善长这种表情,还是封韩国公那天。
---
企管办。天亮了。
徐妙云拆开一张密封纸条,扫了三秒。
“写了。”
“写什么了?”林易嚼着油条。
“原话——‘此术胜我儒门万倍,真香。’”
徐妙云把纸条搁在桌上。
“韩国公府厨房的眼线抄的。写在课本空白处,没撕。”
林易手里的油条差点呛进气管。
“真香?他原话?”
“一个字没改。”
林易把油条放下,擦了手。
“这老头,有前途。”
他翻出那份《六部重组案》,特聘顾问那栏还空着。手指在空格上敲了两下。
没填。合上了。
“不急。先让他先考完试。六十分都考不到的话——”
话没说完。
门被推开了。
毛骧。
飞鱼服杵在门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右眼皮一直在跳。
林易见过毛骧砍人的时候眼都不眨,见过他跪在企管办门口磕头求营业执照时一滴汗不冒。
右眼皮跳——只有一种情况。事不小。
“多大的?”
毛骧递过来一份文函。锦衣卫蜡封。
“户部、工部。六十三名基层书吏。从昨天起集体拖延填报新式报表。”
林易拆开。
六十三份情况说明。格式五花八门——有写在旧黄纸上的,有写在废旧公文背面的。内容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手部旧伤、目力昏花、6和9分不清,恳请改回汉字大写记账。
六十三个人,一个模板。
林易把最上面两份丢回去,抽出第三份,多看了两眼。
“看看这个。”
他把纸递给徐妙云。
上面写着:“臣自幼苦读圣贤之书,深知华夏正统不可废。蛮夷数字入我文牍,长此以往,纲常何存?臣虽万死,不敢从命。”
落款是户部山东清吏司主事,王瑞安。
徐妙云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字。小得几乎看不见。
一行竖排蝇头小楷——记的是去年山东夏税的数目。汉字大写。
“壹万叁仟贰佰伍拾陆两”。
徐妙云抽出毛骧附的锦衣卫暗查记录,翻到山东夏税那页。
实际入库数——一万一千八百两。
差了一千四百五十六两。
“壹”字上面的那一横,细得不正常。添上去的。
林易没说话。
六部基层书吏掌管实际账目流转。旧式记账用汉字大写——“壹贰叁”,字迹潦草格式乱,中间猫腻的空间大的能跑马车。添一笔,“壹”变“壹拾”。改一划,“叁”变“叁佰”。
新式报表推下去,阿拉伯数字加网格,每一笔对得死死的。一清二楚,没处藏。
这帮人不是学不会。
是学会了就没法贪了。
林易把文函丢回桌上。嘴里还有点油条的芝麻渣,舌头顶了一下牙根。
“六十三个人,同一天递函,同一套说辞——谁信啊。”
茶喝了一口。搁下。
“交给你了,徐HR。”
他翘起二郎腿。
“大明企管办第一次人事危机。方案明天早上交。做得漂亮,发奶茶。三杯。”
徐妙云没接话。
她坐回椅子,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本册子。封面三个字——
《裁员表》
不新了。边角已经卷了毛。
她翻开。前面几页写满了字,是过去半个月陆续整理的。林易偷瞟了一眼——六十三名书吏过去三年经手的账目流水总额,每个人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红笔圈出异常项。
全准备好了。
就等今天这一出。
林易悄悄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
徐妙云提笔,在最新一页的抬头处写了一行字。
不是名字。
是一个问题——
“六十三人,六部两司,同日递函。居中联络者:____”
名字那栏,空着。
毛骧站在门口,目光从徐妙云的笔尖移到那个空格上。
右眼皮不跳了。
整张脸绷住了。
门外头不知道什么东西倒了,闷的一声,像是谁的杂物箱从台阶上滑下去了。
然后是马蹄声。
远的。但密。不是一匹,是一队。从城北方向碾过来,铁蹄踩在青石板上,隔着三条街都听得见碎石蹦起来的动静。甲片互撞的声响夹在中间,沉得发闷。
三百人的阵仗。
徐妙云的笔顿了。搁下。
林易偏头听了一息。
“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油条渣。
“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