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的马蹄声还没踩进京城地界。
但林易没空等。
企管办正堂。
六十三名书吏分三排站着。
第一排户部,第二排工部,第三排礼部和兵部混编。每人面前桌上摆着一张空白新式报表。横八列,竖六十行,表头印好了,数字格空着。旁边放了毛笔、墨和一份填写范例。
没人动笔。
最前排的户部主事何守信双手背在身后,脖子梗着。从七品。品级不高,但今天他不需要品级。
法不责众。
六十三个人一起不干活,你林易总不能把六部的账房全砍了。大明缺贪官不缺,缺会算账的。
何守信拿眼角扫了扫大堂正中央那把椅子。
林易歪在上面。左手端茶,右手翻一本什么册子。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好。你不急,我们更不急。
耗着呗。
门开了。
徐妙云从后厅走出来。
何守信看过去——不对。
她换了衣裳。窄袖短衫,腰间束皮带,下面是裤装。利索得何守信一时找不到词。
手里夹着一卷纸,走到白板前。站定。
从第一排看到第三排。
何守信不太想对视了。
“诸位。”
声音不大。
“企管办对六部实行新式报表制度,已过去十日。在座六十三位——”
她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卷宗。
“无一人提交合格报表。理由我看过了。手抖的十七位,眼花的九位,不认识数字的三十一位,剩下六位。”
停了一息。
“其中一位声称自己色盲,分不清红墨和黑墨。”
第三排里有个矮胖的书吏脖子缩了一下。
徐妙云没看他。翻出一张纸。
“该同僚去年亲笔写了一份弹劾奏章,红笔批注了四十七处引经据典的出处。红黑分明,条理清楚。”
纸搁回去。
“色盲是今年新得的?”
没人说话。
矮胖书吏额头冒汗。左右看了看,旁边的人全在看天花板。
徐妙云把卷宗搁在白板架上,从腰间抽出炭笔。
转身,在白板上写字。
一行大字——
《大明六部在职人员季度考核管理办法》
下面,条款一行一行出来。
“第一条:各部每季度须按时提交标准格式报表。”
“第二条:每季度末,由企管办统一评定报表质量。填报错误率最高、完成速度最慢的末位10%人员——”
炭笔停了一息。
“——即刻剥夺官籍。抄家。发配充军。”
安静了三秒。
然后不安静了。
“什么?”
“末位?十个里面淘一个?”
“荒——”
何守信嘴张开了。字卡在嗓子里。
因为徐妙云又写了一行。
“第三条:末位淘汰者之直属上司,扣除半年俸禄,三年内不得升迁。其同房三名同僚——同罚。”
连坐。
六十三个人往两边看了看身边站着的人。
刚才还是一条战壕里的兄弟。
现在各顾各的了。
何守信回头看了眼林易。
林易在喝茶。
眼神从茶杯上方飘过来,跟何守信碰了个照面。然后——飘走了。
你不配让他多看一眼。
“末位淘汰制,即日生效。”徐妙云放下炭笔。“第一次考核:三日后。”
“三日?!”
“从现在开始算。”
她转身往后厅走了三步,回头。
“对了。范例在桌上。谁要是还看不懂——”
她指了指白板最底下一行小字。
何守信凑近。
“企管办每日午后提供免费辅导课。授课老师:企管办实习员工甲。”
下面标注了更小的字。
“注:实习员工甲为国子监在读学生,年十四。”
让一群当了二三十年账房的六部老油条,去上一个十四岁学生的补习课。
何守信脑袋嗡了一下。
---
当天下午。
六十三个人的同盟裂了。
最先叛变的是工部一个姓钱的小吏。官从七品末流,身后没靠山,老婆孩子六口人全指着那点俸禄。发配充军?全家喝西北风?
钱小吏在企管办门口蹲了半个时辰,红着脸走进去。
“我……想报名辅导课。”
接待他的是那个国子监学生,圆脸,白净,嘴上没毛。
十四岁。
“坐吧,大叔。咱从1开始写。”
钱小吏的脸涨成猪肝色。
但他坐下了。
有了第一个,后面就拦不住了。
到第二天下午,教室里坐了四十一个人。
何守信站在门口。
看见一群胡子花白的中年账房趴在桌上,跟着一个十四岁孩子念——
“三七二十一——”
“三八二十四——”
何守信闭了闭眼,转身走。
没走出三步。后面有人拽他袖子。
同房的周书吏。
“何主事……你不去学?”
“不去。”
“那——”周书吏的声音压低了。“三天后考核,你要是垫底,我也得扣半年俸禄。我老婆下个月生娃。”
何守信把袖子抽回来。
走了两步。
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四十一个人的脑袋埋在桌上,笔刷刷响。没一个人抬头看他。
昨天这帮人还排着队跟他一起递拒绝函。
今天没人记得他姓什么了。
何守信骂了一声娘。
折回来。
坐在最后一排。
前排的十四岁孩子扭头。
“大叔,翻到第三页。加法从这儿开始。”
何守信没说话。低头写了。
---
第三天。考核日。
报表发下去,人人抢着交。两个书吏因为争一盒新墨差点打起来——一个说自己先来的,另一个拿砚台拍桌子。
更疯的是——
户部一个叫孙三的小吏,交完自己的报表后没走。
他走到徐妙云面前。双手递上一摞纸。
“徐……徐大人。小的有个事要报。”
“说。”
“工部军器局的丁大牛,去年三月份的铁料入库单——数对不上。差了三百二十斤。”
他举报了自己的同行。
徐妙云接过那摞纸。夹进卷宗。
“记录在案。”
门子刚把孙三送走,又来了一个。兵部的。手里拎着一袋子旧账册,跑来的。
“徐大人!光禄寺上个月虚报了两百石糙米!数全对上了,请您过目!”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进来的时候撞上了第四个出去的。两人在门口对了一眼——同房。
谁都没说话。各走各的。
当天下午,十一拨人来举报。涉及四个部门。
六部的效率,四十八个时辰内翻了六倍。
末位淘汰是面子。真正咬人的是连坐。
你不举报别人,别人就举报你。你不先跑,你就是最后那个被吃的。
林易坐在角落里,手边搁着吃了一半的绿豆糕。他看了一眼前头接收举报、登记造册的徐妙云。
每个动作都有章法。比他预估的还快一天。
“妙云。”
“嗯?”头没抬,笔在卷宗上勾画。
“你的奶茶,加到五杯。”
笔尖顿了顿。没说谢。
她把卷宗翻到下一页,空白处多写了一行字——今天的举报按涉案金额从大到小重新排了序。
林易翻开压在桌角的《六部重组案》,特聘顾问那栏还空着。摸了摸下巴,合上了。
窗外传来马蹄声。近了。
---
当晚。
紫禁城外。棋盘街。
一个不起眼的茶馆二楼。窗户关着。帘子拉着。茶桌上搁了三只杯子,只有一只倒了茶。
胡惟庸坐在暗处。
面前桌上放着一份抄来的文书——《大明六部在职人员季度考核管理办法》。
他把这东西看了三遍。
六部底层小吏,是他花了十年编织的末梢神经。账目能做手脚,因为这帮人替他遮掩。银子能从国库流进私囊,因为每一笔假账都有这帮人签字画押。
现在这层皮被人掀了。
从底下掀的。
胡惟庸抬手端茶。到嘴边,没喝。搁回去了。
“六十三个人。她用了两天。”
他把文书叠好,压在茶杯底下。
“不是林易的手段。林易杀人用刀。这个——用绳子。”
身后暗处站着一个人。
“查徐达长女。她在企管办接触过什么文书,见过什么人,跟林易单独相处过几次。”
停了一息。
“再查——她那些手段,是谁教的。”
他拈起文书一角,拇指搓了搓纸边。
“如果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后半句没说完。
茶馆楼下,铁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动静从北边碾过来,一路往皇城方向去了。
三百骑。
胡惟庸的手停了。
燕王到京了。
而他桌上那份文书最后一页,有一行字他看了三遍都没想通——
“第四条:举报属实者,本季度考核自动晋升一档。”
四十八小时,十一拨举报。
照这个速度,他埋在六部的暗桩,还能撑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