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
朱棣刚交完Q3报表,就被太监领下去沐浴更衣了。
三百骑连夜赶路,一身灰土踩在金砖上蹭了十几个脚印,刘和心疼得直咧嘴。
朝会继续。
刘和唱了一声“有事早奏”。
李善长出列。
一等韩国公朝服,金线麒麟补子。身后书童阿贵双手抱着一只黑漆木书箱,步子碎碎的。
胡惟庸扫了一眼。
这老东西告假七天,府门紧闭,连他安插的眼线都被挡在外院。今天忽然冒出来,还带了箱子。
不受控的棋子,比对手还难办。
李善长走到殿中央,站定。
先扫了一圈百官。
最后看向右边。
林易靠在柱子旁边,手里捧着保温杯,正喝枸杞水。冲他点了点头。
那种点头李善长见过。在屏风前甩出计算器那天,也是这副做派。
他咬了咬牙。转身面向朱元璋。
“陛下。臣告假七日,非因旧疾。”
朱元璋挑了下眉。“哦?”
“臣闭门七日,是在考据一桩学术公案。”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手稿,双手呈上。
“臣发现——企管办推行的所谓'阿拉伯数字'与'竖式运算',并非蛮夷之术。”
前排有个御史的笏板晃了一下。
林易的保温杯停在嘴边。
李善长说话的调子很稳,站了四十年朝堂磨出来的。
“臣遍查《九章算术》《孙子算经》《缀术》,又翻阅先秦竹简残本——”
他展开手稿。密密麻麻的引文,从《周髀算经》到《海岛算经》,从刘徽到祖冲之。
“竖式排列,个位对齐,逢十进一——此非西域传入,乃我华夏筹算之遗法!”
声音拔高了。
“阿拉伯数字之形,亦与甲骨卜辞中的计数刻痕暗合!臣已比对残拓十七处,形近者过半!”
朱元璋在龙椅上坐直了。
学术细节他听不太懂。但他听懂了一件事——这东西不是外来的,是老祖宗的。
顺耳。
“陛下。”李善长躬身。“臣以为,企管办推行新制,初心虽善,然措辞有误。将华夏古法冠以'阿拉伯'之名,有辱先贤。臣请旨——正本清源,定名为'先秦古算',编入国子监教材,由礼部、太常寺共同审定。”
言下之意:东西我认。
名字得改,归属权和主导权也得跟着改。
改完之后,这套学问就成了大明儒学体系自古有之的瑰宝,李善长独力考证,重新发掘。
多大的功劳。
几个老臣开始点头。
“韩国公博学——”
“若真是先秦古法,那冠以蛮夷之名,确实不妥……”
朱元璋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两下,看向林易。
林易把保温杯放下了。
“引经据典,论证详实。不愧是开国首辅。”
顿了顿。
“就是有一个小问题。”
李善长脖子僵了一下。
“韩国公说这套运算法是先秦古术,那请问——”
林易歪了歪头。
“您是从哪本古籍里学会的?”
李善长早有准备。
“臣翻阅残本,反复推——”
“不对。”
声音不大。殿上的人都听见了。
“我的意思是——您学的时候,用的教材,是哪一本?”
殿上的议论声断了。
李善长没接。
林易也没追。他看了徐妙云一眼。
徐妙云站在殿侧纪要桌旁。
她起身。抱起一摞卷宗,朝殿中央走。
路线经过李善长身后。
经过书童阿贵身边。
阿贵双手抱着书箱,站得笔直。
徐妙云走到他旁边。
脚步顿了半拍。
左脚迈出。鞋尖擦过阿贵的脚后跟。不轻不重。
阿贵“哎哟”一声,身子往前栽了半步,双手本能一松——
书箱脱手。
黑漆木箱砸在金砖地面上,“咔嚓”一声。
暗格弹开了。
纸张哗啦啦散了满地。
彩色封面朝上。
《小学数学·三年级上册》
五个大字,印刷体。
百官的目光全落下去了。
后排某个御史刚端起来的茶杯悬在半空,水顺着杯沿淌下来,砸在朝靴上,他愣在那儿没觉出来。
离得最近的户部侍郎弯腰,捡起一张散落的宣纸。
竖式。24×13=312。
旁边蝇头小楷标注:“先算个位,再算十位,最后相加。妙哉!妙哉!”
更多的纸被捡起来。
四十七张宣纸。歪歪扭扭的阿拉伯数字,加减乘除竖式,九九乘法表手抄版。有的数字写了十几遍,有的竖式旁边画着小箭头标着“进位”“借位”。
李善长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往下褪。
他张了张嘴。
“这——”
没人听他的。
因为户部侍郎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页纸上没有竖式。只有一行字。蝇头小楷,写得很用劲。
户部侍郎念出来了。声音不大,但奉天殿的回音效果好得很。
“此术精妙绝伦,胜我儒门旧法万倍——”
念到这儿停了。
殿上还有人没反应过来。几个老臣甚至在点头——夸得好,不愧是韩国公的学术品鉴。
户部侍郎咽了口唾沫。念后两个字。
“——真香。”
殿里没声了。
后面还有半句。
“恨不早生三百年,与创此术者抵足而谈。”
满朝文武的脑袋,齐刷刷转向李善长。
七十三岁。
开国首辅。
天下文魁。
自比萧何。
刚才还在侃侃而谈“先秦古算”。
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了——他学的是小学三年级课本。
还觉得真香。
朱元璋在龙椅上“噗”了一声。绷了绷,假装咳嗽,拿袖子挡了挡。
李善长的腿在发软。但他没倒。七十三年没白站这大殿。
他看了林易一眼。
林易端着保温杯。
没笑。没嘲讽。
就看着他。
李善长把散在地上的课本弯腰捡起来。
没让书童动手。自己捡的。四十七张宣纸一张一张拢好,拍齐,塞回书箱。
动作很慢。
殿上安静得能听见纸页蹭纸页的声响。
他直起腰。
没申辩。没解释。
抱着书箱,走回了自己的朝班位。
脊梁挺着。
林易看着李善长的背影。手指在保温杯壁上敲了两下。
七十三了。被当众扒了底裤。
没狡辩,没甩锅。弯腰把东西捡起来,自己走回去了。
考了八十七分。
林易把保温杯搁下,从袍子里摸出《六部重组案》。翻到那一页。特聘顾问。空了四天的格子。
炭笔落下去了。
三个字。
李善长。
合上。塞回去。
——殿上角落里。
胡惟庸站在文臣首列。
胡惟庸的视线从散落的课本上收回来,落在徐妙云身上。
她已经走回纪要桌前坐下了。路过阿贵身边时还回了句“抱歉,没留神”。
三天前在这座大殿上掀翻三名言官的,和今天一脚踢掉李善长四十年声望的——同一个人。
今年十九岁。
胡惟庸右手藏在袖子里。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没觉着。
散朝后。
胡惟庸没走正门。从奉天殿西侧甬道绕出去,拐进窄巷。
等在那里的是心腹幕僚涂节。
胡惟庸只说了一句话。
“去查——林易手里,还有几个徐妙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