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思义不想念。
户部侍郎当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现在手里这页纸烫手的很。
跟李善长共事二十年,这笔字闭着眼都认得。
身后挤了七八个官员伸着脖子看。推搡之间,前排的已经瞥见了内容,后排踮着脚。
舌头比脑子快。
“此……此术精妙绝伦,胜我儒门旧法万倍——”
奉天殿的穹顶是弧形的。工部当年造殿时在藻井处暗埋了扩音铜管,上朝时皇帝说话不用喊,最后一排听得清清楚楚。
同理。
杨思义这句话被送到了每一个角落。
“真……真香。”
两个字撞上藻井,弹回来,在殿里转了一圈。
安静了三息。
所有人的脑子同时完成了同一道算术题——
李善长白天骂阿拉伯数字是蛮夷之术。
李善长晚上关门偷学小学三年级课本。
李善长学完写了真香。
李善长今天拍着胸脯说这是先秦古算。
四条。闭环了。
龙椅上。
朱元璋绷了一息。两息。
第三息——
“哈!”
不知道殿角哪个太监的拂尘杆磕了一下柱子,闷响。没人去看。
“哈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拍着龙椅扶手,整个人往后仰。乌纱翼善冠歪了。不管。
“善长——哈哈哈——善长你——”
手抖。话说不全。
“你堂堂韩国公——学小学——三年级——”
笑到岔气。龙袍衣角被自己踩住了。
“真香——哈哈哈哈——”
藻井把这两个字又扩了一遍。
武将列先崩的。邓愈拿袖子捂脸,肩膀一耸一耸。汤和转过身,面朝柱子,后背在发抖。
文官列矜持了三秒。
“噗。”
不知道谁先破功。
第二个。第三个。
殿门口的金吾卫一辈子没听过朝会上有这种动静。
李善长站在大殿正中央。
七十三年。
辅佐朱元璋从草莽到九五。文臣之首。受封韩国公。
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
“你……你们——”
李善长哆嗦着手指着地上散落的课本和宣纸。划了半圈,不知道该指谁。
啪。
一声掌响。
林易拍了一下手。
殿上的笑声断了。
林易慢悠悠走到李善长面前。保温杯搁在旁边太监的托盘上,太监吓了一跳,但没敢躲。
“李大人。”
声音不大。
那种领导在全公司年会上表扬劳动模范的语气。
“活到老,学到老。您是六部第一个主动自学新知识的高级干部。”
林易竖起大拇指。冲李善长比了比。
“三年级上册,八十七分。成绩不错。”
停了一下。
“改天本官再给您发一本四年级的。该升级了。”
殿上又有人笑。憋着的,闷闷的。
李善长嗓子里挤出一个音。不成字。
抬手。宽袍大袖遮住了整张脸。
肩膀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转身就走。
朝服下摆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没停。步子越来越快。
七十三岁的人走出了二十岁的速度。
鞋掉了一只。
没回头捡。
殿门口的金吾卫看着一只官靴从台阶上滚下去,你看我我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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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安静下来。
散落的宣纸还在地上。九九乘法表手抄版,竖式练习,还有那行真香。
没人收。也没人再提先秦古算。更没人敢说蛮夷之术。
道理很简单——李善长,天下文官的精神领袖,偷学了。拿了八十七分。还写了真香。
他都降了。
你降不降?
不降也行。下一个社死的就是你。
林易转身走回柱子旁边,端起保温杯。
看了胡惟庸一眼。
胡惟庸站在文臣首列。从头到尾一个表情都没挂。
但右手藏在袖子里,从李善长出殿门起就没拿出来过。
林易多看了一息。收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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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
企管办桌上堆了一摞公文。
全是投降的。
六部尚书联名递交——格式用新式报表,数字用阿拉伯体。签章处六枚私印盖得整整齐齐。
没人再问能不能用汉字大写。
但林易没想到的是第七份。
户部尚书单独递的手写申请,右上角歪歪扭扭写着阿拉伯数字1——编号。
内容就一行:
“恳请企管办拨发《小学数学·三年级上册》教材六十本,供户部全员自学。费用由户部自筹。”
翻到背面。别人加的字。
“能不能也给工部六十本?我们出双倍的钱。”
再下面又一行:
“兵部要三十本。不要钱也行,拿铁料换。”
三个部门在同一张纸上抢课本。
林易把纸丢给徐妙云。
“库存十七本。系统复印一本扣0.1%气运股份。怎么办?”
徐妙云连头都没抬。
“让他们手抄。一个部六十人,每人抄一本,互相校对。抄错的罚抄十遍。”
“省钱,还加深记忆。”林易点头。“准了。”
林易从袍子里摸出《六部重组案》。翻到那一页。
特聘顾问。空了四天的格子。
炭笔落下去。
三个字——李善长。
没犹豫。没写待考。
七十三了。被当众扒了底裤。没狡辩,没甩锅。弯腰把东西自己捡起来,一只鞋跑出了奉天殿。
考了八十七分。
这种人不用,留着过年?
合上。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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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企管办。
蜡烛灭了之后,黑暗里亮起一块光。
系统面板。
【叮——】
【检测到大明气运股份变动。当前持有:17.3%→ 22.8%。】
【文官系统改革进度:阶段性完成。六部报表合规率从3%提升至91%。】
林易点了确认。
涨了五个多点。一次朝会,比他前半个月加起来赚得都多。
正要关面板。
屏幕闪了一下。
红的。
林易没见过这个颜色。
【警告——】
【检测到未纳入考核的游离机构。威胁等级:S。】
【机构名称:大明亲军都尉府(锦衣卫暗桩·影卫编制)。】
【当前状态:不受企管办管辖。不接受KPI考核。无审计记录。】
林易的手悬在面板上方。
【该机构过去三日内执行了14次未授权监控行动。】
【其中7次——监控目标为:企管办。】
十四次。七次盯着企管办。
毛骧的锦衣卫有编制,有花名册,有营业执照。企管办查得到。
这个影卫编制——没编制,没花名册,也不在任何名单上。
但它存在。而且不归毛骧管。
锦衣卫指挥使管不了的锦衣卫,只有一个人管得了。
林易把面板关了。
屋里暗下来。
林易坐在黑暗里,手搭在桌面上,一下一下的敲。
今天朝堂上,朱元璋笑得正欢的时候,批了六部整改,批了新式报表,什么都配合。
同时——他的人在暗处数着企管办的窗户。
敲桌子的手停了。
林易拉开抽屉,把刚合上的《六部重组案》重新翻开。
李善长三个字还没干透。
盯着看了三息,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
炭笔在页头写了一行字。
《大明亲军都尉府(影卫编制)停业整顿审查方案》
写完,合上,锁进抽屉最底层。
窗外没有风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安静得不太对。
林易歪过头,看了一眼窗户。
纸糊的窗棂上,有一道影子。不是树。
树不会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