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乾清宫偏殿。
朱元璋没睡。批奏章批到一半,笔搁下来,揉了揉眉心。刘和端了碗银耳莲子羹上来,被他一筷子拨到旁边。
“灯芯拨亮。”
“陛下,太医说您的眼疾——”
“朕的眼没瞎。”
刘和退了三步。
偏殿侧门开了一条缝。没有脚步声。毛骧穿的鹿皮软底靴,踩在金砖上一丁点儿动静没有。
额头贴地。
“臣毛骧,叩见陛下。”
朱元璋没抬头。
“说。”
“企管办近七日,接触六部核心账目三千七百余份。户部、兵部、光禄寺、军器局,都沾上了。”
笔停了一下。
“继续。”
“林易让徐氏女建了一套监控档案。百官行踪,资金流向,人事关系——全记录在一本黑册子里。”
毛骧缓了口气。
“覆盖范围,已经超过锦衣卫的日常监控。”
笔停了。
朱元璋抬起头。蜡烛的光晃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林易比你干得好?”
毛骧的脑袋又往下低了低。
“臣的意思是——企管办的手,伸得太长了。”
“哪里长了?”
“陛下。锦衣卫是天子亲军。直属御前。不受三法司辖制,不受六部调度。这是陛下亲手定的规矩。”
毛骧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说话的声音紧了。
“企管办若再往前一步,锦衣卫的案卷、密探、暗桩——全得摊在那个女人的报表上。”
他没说“到时候姓林不姓朱”。
但意思已经摆在那儿了。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里没什么高兴的意思。是那种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忽然发现有笔账不太对的笑。
“你是怕他管你。”
“臣只怕大明安危——”
“行了。”朱元璋摆手。“朕没说不信你。”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去试试。”
毛骧抬头。
“试?”
“你不是怕他伸手吗?你先伸。”声音很淡。“看他什么反应。”
顿了顿。
“别伤人命。朕缺不起会算账的。”
毛骧磕头。
“臣领旨。”
侧门关上。偏殿安静了。
刘和挪着步子凑过来。
“陛下……您真让毛骧去碰企管办?”
朱元璋没回头。
“朕得看看,这小子到底有几条底线。”
手指敲了敲窗框。
“踩到底线的人,才会露出真面目。”
——
寅时。天没亮。
企管办门前的长街上,上百匹马排成两列。
马上坐着穿飞鱼服的人。腰挂绣春刀。从街头排到街尾,蹄铁踩在石板上,整条街嗡嗡的响。
毛骧下马。
今天穿了全套行头。麒麟服,金线绣边,乌角带。佩刀是特制的——刀柄上缠着红绸。上过血,洗不掉的那种。
站在门口。没进去。
等。
卯时。
六部的人该来送报表了。
第一拨是户部的。三个小吏,手里抱着上个月的账册。走到街口,停了。
最前面那个姓钱的——就是第一个报名辅导课的那位——胳膊一哆嗦,账册差点掉了。
毛骧没看他。
身后四个校尉动了。没有多余动作。账册被打飞,纸张散了一地。钱小吏两只胳膊反剪,脸朝下摁在石板上。
枷锁扣上了。铁质的。冰凉。
“涉嫌谋逆。拿下。”
毛骧的声调没什么起伏,平平的在念。
旁边两个同伴也没跑掉。一个膝盖磕在石板上,磕出了血。另一个直接软在原地。
企管办门口钉着一块铜牌。林易让工部铸的。四个字——绩效至上。
血溅上去了。“效”字那一竖,红了半截。
毛骧走到铜牌跟前。
绣春刀出鞘。刀尖在铜牌上划了一道。
嘎吱——
金属刮金属,听着牙酸。
没划坏。划了个记号。
打了个叉。
他转身面对企管办紧闭的大门。刀横在身前。
“林大人。锦衣卫办案,只奉皇命。闲杂人等——”
刀举高了一寸。天边刚泛白的光打在刀面上。
“最好闭嘴。”
长街安静。上百个锦衣卫齐刷刷盯着那扇门。
门后面有脚步声。
门开了。
徐妙云站在门口。黑色窄袖短衫,腰间细皮带,手里没有卷宗。她扫了一眼地上的钱小吏,又扫了一眼铜牌上的血。
回头。
林易在她身后。
保温杯端着。哈欠打到一半。
徐妙云低声递了一句,只有他能听见。
“缇骑过百。钱小吏被扣谋逆。铜牌被划。”
三条信息。不多不少。
林易把哈欠打完了。
往前走了一步。越过徐妙云。站在台阶上。
地上的血,枷锁里的钱小吏,铜牌上那道刀痕——他一样一样看过去。最后落在毛骧身上。
毛骧提着刀。
林易的视线从最左边一匹马扫到最右边一匹。嘴里不知道嚼着什么东西,可能是昨晚没刷干净的油条渣。
然后——
他笑了。笑得弯了腰,保温杯差点甩出去。
毛骧的刀偏了半寸。
上百个锦衣卫你看我我看你。堵过无数官员的门,什么反应都见过。尿裤子的,跪地求饶的,破口大骂的。
没见过笑的。
林易笑够了。直起身,拍了一下大腿,用保温杯指着满街的锦衣卫。
“妙云,快——快拿纸笔。”
“……干什么?”
“给陛下写封感谢信。”
徐妙云愣了半拍。
林易转过脸,看着毛骧。笑还挂着,但那股子热乎气儿没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毛指挥使今天出动上百缇骑。封锁半条街。打伤朝廷在册公务员。抓人不走三法司,不经通政司,不报企管办。”
他竖起一根手指。
“这工作量,这排场,这花销——按企管办的审计标准,足够我对锦衣卫做一次完整的财务审计了。”
手指往下一点。点的是毛骧。
“经费从哪儿来的?马匹从哪个马场调的?枷锁谁批的?出勤一百多人的加班费走的哪笔账?”
一连四问。
毛骧攥刀的手紧了紧。
林易把保温杯拧上盖。盖子转了三圈,咔嗒扣死。
“感谢毛大人。”
声音懒洋洋的。
“您亲自把脖子,送到了我刀下面。”
长街的风停了。
毛骧没动。身后上百个锦衣卫也没动。
林易转身往门里走。走了两步,没回头。
“对了——地上那个姓钱的,是企管办注册在案的六部联络员。谋逆的罪名,谁签的字?”
没等回答。
门关了。
毛骧站在原地。刀还横着。手上的筋绷着。
他这才发现一件事。
来的时候什么都带了。刀,人,枷锁,皇命。
但他没带一样东西。
账本。
锦衣卫的账本。
——
企管办内堂。
门关上之后,林易脸上的笑收干净了。
走回桌前坐下。保温杯搁在桌角。没喝。
“系统。”默念。
【叮——】
【是否对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启动【黄牌警告】?】
他没点。
手指悬在面板上方。
毛骧带着皇命来的。寅时出动,卯时堵门。调兵过百,提前清了街。这种规模,毛骧自己做不了主。
黄牌打毛骧,打的是条狗。
主人在宫里看戏呢。
关了面板。
徐妙云在旁边站着。
“黄牌先不发。”
“那您打算怎么办?”
林易拿起炭笔,在一张空白报表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锦衣卫年度经费总额——?
第二行:影卫编制人数——?
把纸推过去。
“查。”
“经费好查。影卫——”
“查不到也是信息。”
徐妙云把纸收进卷宗。
门外传来马蹄声。毛骧在撤。一百多匹马的蹄铁碾过石板,从近到远,碾了很久才碾干净。
林易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铜牌上那道刀痕还在。“效”字上的血干了,发黑。
他看了三秒。
回头。
“妙云。”
“嗯?”
“让工部再铸一块铜牌。”
“换掉这块?”
“不换。”
他指了指刀痕。
“在旁边再钉一块。上面就刻一行字——'锦衣卫到此一游'。”
徐妙云的笔停了。
“让全京城都看看。”林易的声音很轻。“天子亲军堵了企管办的门,砍了企管办的牌子,抓了企管办的人。”
他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然后——什么东西也没能带走。”
窗外,东边的天亮了。
但另一阵马蹄声从北边碾过来。更重,更急,夹着甲片碰撞的闷响。
不是锦衣卫的。
徐妙云走到窗前,看了一眼。
“燕王的仪仗。”
林易端着保温杯没动。
“一个早上,刀的来了,剑的也来了。”
停了一下。
他把杯盖拧上,搁在桌角。拉开抽屉,摸出昨晚锁进去的那份《影卫编制停业整顿审查方案》。
翻开。第一页还是空白的。
炭笔悬在纸面上方,没落。
门外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朱棣连夜赶路的三百骑,正从长安街口拐过来。
林易把方案合上,压在抽屉最底层。
站起来。
“走。先去会会这位燕王殿下。”
他往外迈了一步,又停了。
“对了。那个姓钱的小吏——”
“我已经派人去要了。”
“不是要人。”
林易回头。
“查他家里。老婆孩子六口人,今天早上有没有吃上饭。”
徐妙云的笔顿了一下。
“查完告诉我。”
门开了。院子里的晨光刺眼。
长街上,锦衣卫留下的蹄印还没散。
北边,燕王的马队已经能看见旗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