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声音还悬在裂缝的青色火焰里。
“但你知道为什么老夫穿的是矿奴服吗?”
苏意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老人左胸口那块模糊的编号上。
矿奴服已经旧到褪了色,从原本的灰色变成了洗不掉的灰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右肩位置有一块深色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不是绣娘的手艺,是矿工自己用粗线缝的。
编号印在左胸口,字迹已经褪到几乎看不清,但编号的格式苏意认识——和顾三元账本上登记的矿工编号一模一样。
庚子矿局·甲字队·零零一。
苏意的右臂魂晶痕迹跳了一下。
矿神在他体内发出一声极细微的低鸣——不是预警,不是愤怒,是认出了什么。
这个编号它认得。
三千年前庚子矿局开矿第一天,第一个下井的矿工。
工头在井口点名时喊的第一个号码。
那时候还没有矿神,没有魂晶,没有收割队。
只有一把铁镐,一盏矿灯,一个人。
甲零一走到苏意面前三步处停下。
背着手,姿态不像收割队的首领,更像一个在矿井入口点名的老工头。
眼眶里的暗红色液态魂晶缓缓旋转,映着苏意右臂上缠着的几十万道矿奴残魂光丝。
“老夫没有名字。
矿局编号甲零一。”
他的声音沙哑但平稳,每一个字都带着在矿井深处待了一辈子才会有的那种沉,“三千年前,庚子矿局开矿第一天,老夫是第一个下井的。
甲字队一班,十二个人。
老夫是班长。”
他顿了顿。
眼眶里的液态魂晶波动了一下。
“后来矿局上使看中老夫,说老夫挖矿挖得好——比别人挖得快,比别人挖得多。
他们把老夫带到本部,改造成了上使。
三千年间,老夫从矿工变成监工,从监工变成执事,从执事升到首席。
但老夫一直穿着这件衣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编号。
“甲字队另外十一个人——全死在矿难里了。
塌方。
十二个人下井,只有老夫被上使从死人堆里捡了出去。
他们把老夫淬炼成上使的时候,问老夫要不要把这件衣服换掉。
老夫说——不换。”
万名墙上那些正在发光的名字忽然同时暗了一瞬。
不是被压制,是被感应。
几十万道赤金色光芒在同一瞬间闪烁了一下,像几十万双眼睛同时眨了眨眼。
它们认出了甲字队·零零一号——这个编号在万名墙最顶端,第一行第一个。
顾三元刻的第一个名字就是它。
名字旁边用指甲划的备注是:“失踪。
疑死。
姜老祖带走后下落不明。”
苏意握着灭苦剑。
剑身上的金红色光芒还在流转,三千根矿奴魂丝在剑刃上排列成有序的共振。
他没有放下剑,也没有挥出去。
他只是问了一句:“你那件矿奴服上的编号——甲字队另外十一个人,叫什么名字?”
甲零一沉默了片刻。
不是不记得——是太多名字。
他被淬炼了三千年,魂晶化压制了大部分记忆,但有些东西压不住。
他开口时声音比之前更沙哑,每一个名字都像从嗓子眼里往外抠。
“甲字队一班。
副班长姓陈,矿灯手姓刘,推车工老周、小周——小周是老周的儿子,下井那年才十四。
还有老魏、何大——”
“何大壮。”
苏意打断了他。
甲零一愣住了。
眼眶里的液态魂晶猛地剧烈波动,暗红色的波纹从瞳孔中心往外扩散,撞到眼眶边缘又弹回来。
他的嘴唇在抖——三千年没有抖过的嘴唇,此刻抖得像矿井塌方时岩壁上的支护木架。
“何大壮还活着?”
“被姜丹青钉在炼器台上两百年。
刚拔下来。
人在万名墙下面,瘫着,还能喘气。”
苏意把灭苦剑往地上一插,剑尖钉进禁制壁的裂缝里,“你签发的总收割令,要收割的矿脉里——有你甲字队的人。
何大壮是你甲字队三班的,丙字队的人。
他在炼器台上被钉了两百年,刚才还在问他欠张老蔫的三斤半馍馍要不要还。”
甲零一没有说话。
他站在禁制壁后面,和苏意隔着一道被灭苦剑切入的细缝。
细缝里透出的暗红色总收割令光芒照在他脸上,把他眼角那道被魂晶侵蚀留下的纹路照得清晰可见。
那道纹路不是天生的——是三千年前矿难塌方时被矿石砸中眼角留下的旧伤。
矿局淬炼能修复骨骼,不能修复疤痕。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枚暗红色的令牌。
九道符文里三道已经点亮,正在激活第四道。
他握着令牌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攥得发白。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不再是之前平静的叙述,而是压了三千年的东西终于从裂缝里往外渗。
“矿神母体。
苦种。
万名墙。
你们做的事——老夫三千年前就想做了。”
苏意看着他。
“但老夫不能做。
因为只要老夫还坐在首席监工的位置上,每次收割都可以拖。
矿局本部给老夫的指令是每五百年收割一次。
老夫拖了三千年——只收割了三次。
每次都是矿脉已经完全枯竭、矿奴基本死光了之后才来的。
来晚了,矿神母体已经碎了,魂晶纯度降了一半——本部不满意,但没办法。
因为矿脉枯竭是不可抗力。”
姜丹青倚在万名墙上,听到这话后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干涩如矿石摩擦,笑到一半被胸口的伤呛住了,咳出一口血,但他还在笑。
“原来你也是拖。
老夫压了苦种两百年,也是在拖。
假死、封矿、钉纪九心脏——老夫拖了一辈子,拖不住了。
你坐在首席监工的位置上,也拖了一辈子,也拖不住了。”
甲零一看着姜丹青,微微点了下头。
两个老怪物——一个在矿局内部拖,一个在矿场外面拖,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拖了整整三千年才第一次见面。
“你是老夫在三重天见过最会拖的人。”
甲零一说,“但现在拖不下去了。
本部派了真正的收割使来——不是上使,不是勘查员,是收割使。
矿局本部直属,不受首席监工节制。
他们这几天就到。
老夫这一趟是提前来的,想在收割使到达之前把总收割令毁掉。
但令牌是本部炼制的——老夫的血契绑在上面,无法自行摧毁。”
他转向苏意。
眼眶里的暗红色液态魂晶停止了旋转,完全静止。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把总收割令从裂缝里递了出来。
枯瘦的手指穿过禁制壁上的细缝,把暗红色令牌递到了苏意面前。
令牌悬在半空中,九道符文里第四道正在缓慢点亮,暗红色的符光从令牌表面往外扩散,照得苏意骨甲上的赤金色纹路更加刺眼。
“矿神完整母体的宿主可以切断血契。”
甲零一的声音压得极低,“老夫等了三千年,等的不是你——矿神母体前面出现过三十七次,没有一次是完整的。
你是第一个。
只有完整母体才能切断本部血契。
你切了,令牌就废了。”
苏意看着递到面前的令牌。
他没有立刻接。
灭苦剑的剑尖还插在禁制壁的裂缝里,剑身上的三千根矿奴魂丝感应到总收割令的气息,全部开始剧烈共鸣。
令牌上的血契是首席监工的,首席监工是矿奴出身——三千根矿奴魂丝认出了同类。
“你那件矿奴服上的编号——甲字队另外十一个人全死了。”
苏意说,“你替矿局收割了三次,每次收割死了多少人?”
甲零一的眼眶里,液态魂晶剧烈波动了一下。
然后他回答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每个字都像是从矿井深处挖出来的一块带血的矿石。
“第一次收割——庚子矿局六千矿奴,全死于魂晶反噬。
老夫亲眼看着他们死的。
因为那次收割老夫拖了两百年,矿脉开始不稳定,魂晶反噬的概率翻了三倍。
收割的时候六百人一组,往矿脉核心注入魂晶抽取液——注入的人自己先被反噬。
六千个人,没有一个活下来。”
“第二次收割——青石矿三千矿奴。
那次矿脉已经快枯了,魂晶浓度太低,本部说收割不划算。
老夫上报说矿脉完全枯竭,本部才同意取消收割。
那三千人后来在矿难里死了一批,被柳晴吃了一批,被擂台赛杀了一批。
活下来的都去了流放之地——现在应该在流放城。”
“第三次收割——流放之地矿脉。
那次最难拖。
本部已经开始怀疑老夫拖延收割,专门派了勘查员下来监督。
老夫拖着勘探报告迟迟不交,拖到矿脉核心被姜丹青的魂晶钉抽干了一半,本部评估后说品质不合格,收割再延后。
那一延,流放城矿奴又多活了七年。”
他停下来。
低头看着自己握着令牌的手。
那只手上全是旧茧——握镐头的茧,不是握剑的茧。
三千年来他签发了无数次魂晶开采指令,但他的手一直保持着矿工握镐头的形状。
“三次收割——总共死了不到一万人。
如果按本部规定每五百年收割一次,三千年收割六次,每次收割至少五万条人命——那就是三十万。
老夫用三次收割换了三十万条命。”
他抬起头,看着苏意。
“但死了的人还是死了。
一万人也是人。
这笔账老夫认。”
苏意伸手接过了总收割令。
令牌入手极沉——和顾三元的账本一样沉。
暗红色的令牌正面刻着九道符文,三道已亮,第四道正在缓慢激活。
他右臂上的魂晶痕迹和令牌上的血契产生了共振——矿神完整母体的赤金色魂力从掌心灌进令牌,血契在赤金色魂力的冲击下开始崩解。
暗红色的血丝从令牌表面剥离,一根一根断开,每断一根就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崩裂声。
第四道符文的激活停止了。
第三道符文开始熄灭。
第二道。
第一道。
总收割令从暗红色变成了黑色——和假首席手里那枚假的巡查令一样,彻底废了。
甲零一的眼眶里,液态魂晶终于恢复了转动。
不是之前那种程序化的旋转——是更慢、更沉、更像一个人在深呼吸的节奏。
然后他忽然单膝跪下来。
枯瘦的膝盖磕在禁制壁上,穿过细缝,跪在苏意面前。
这个姿势和姜丹青在万名墙前跪下的姿势一模一样。
“甲字队十一个人——老夫欠了他们三千年。
今天这枚令牌废了,老夫欠的第一笔账开始还。
第二笔账——收割使到的时候,老夫替你们挡。”
他正要站起来。
裂缝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不是来自青云宗方向,不是来自万名墙方向,而是来自天空更高处。
比现有裂缝更高、更远、更深的天空里,一道新的裂缝正在撕开。
这道裂缝比之前那道更大、更宽,边缘燃烧的不是青色火焰,而是从来没有见过的金色火焰。
金色火焰的边缘往外扩散出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冲击波从天顶往下压,压得整座青云山脉的碎石都开始往山下滚。
甲零一的脸色骤变。
他抬头看向那道金色裂缝,眼眶里的液态魂晶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不是猎人看猎物的贪婪,不是质检员看矿石的冷漠,是一个拖了三千年的人终于看到了拖不住的东西。
“收割使——比预计的早了三个时辰。”
他一把拽住苏意的袖口。
枯瘦的手指死死抠进矿奴服的布料里。
“小子,令牌不能现在毁——收割使一到,老夫还能用令牌拦他们一拦。
你趁这段时间,带着苦种和矿神,走。
去第二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