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在身后关闭时,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不是矿道塌方的声音,是机关咬合的声音——三千年前的矿局机关,齿轮和锁链互相咬死的咔咔声沿着石壁传出去很远。
矿道枢纽内的灵石灯次第亮起。
不是青石矿那种快熄灭的暗光,是保存了三千年仍然稳定的淡白色光线。
灯盏嵌在石壁两侧,每隔十步一盏,照出一条向上倾斜的古老石阶。
石阶被踩得光滑发亮——三千年来不知道多少人从这条石阶上走过,但现在只有苏意一行人的脚步声在矿道里回荡。
石阶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浮雕。
不是矿工采矿的画面,而是一座座悬浮在云海中的山峰。
浮雕的刀法精细到云纹的每一丝卷曲都清晰可见,山峦之间有铁索桥相连,桥上有细小如米粒的人影在走动。
每一座山峰的顶端都刻着一个名字——不是人名,是地名。
苏意右臂的魂晶痕迹微微发亮。
矿神在他体内感应到一股越来越近的庞大魂力波动——不是矿脉的气息,是活物的气息。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很多修为不低的人。
魂力波动从石阶尽头传过来,经过三千年的石壁反射,变成了沉闷的嗡鸣。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
石阶尽头出现了一道光——不是灵石的光,是真正的阳光。
白色的、刺眼的、带着温度的阳光。
苏意已经很久没见过真正的阳光了。
他走出矿道口的瞬间,整个人愣在原地。
脚下不是矿渣,不是废矿场,不是山体碎石。
是一片悬浮在万丈高空中的云台。
云台由青白色的石料铺成,石料表面有天然的云纹纹理,踩上去不滑不涩,微微发凉。
云台边缘没有任何护栏,云雾就在脚边翻涌,低头看下去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云海,看不到底。
头顶是真正的天空——蔚蓝、辽阔,一轮白日高悬。
阳光晒在脸上是热的,风吹过来是凉的,空气里没有矿尘的味道,只有云海深处飘上来的湿润雾气。
身后,矿道枢纽的石门嵌在云台中央,被两根盘龙石柱拱卫着。
石柱有十丈高,柱身盘着九条石雕蟠龙,龙眼嵌着早已黯淡的魂晶碎片——三千年前这些碎片应该是亮的,现在只剩灰白色的石壳。
石门正上方刻着一行篆字:“青云矿局·第二重天枢纽”。
远处,更多的云台悬浮在云海中。
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云台只有一间房子那么大,上面建着一座独门小楼;
有的云台比流放城还大,上面建着整片整片的坊市。
云台之间以铁索桥和石拱桥相连,桥面上人来人往。
服饰各异的修士穿行其间,有人背着长剑,有人骑着灵鹤,有人御剑从云台边缘掠过,衣袂翻飞如云中白鹤。
灵鹤翅膀扇动的声音混着远处坊市的嘈杂人声,一起被山风卷上来,吹在苏意脸上。
赵独锋最先回过神来。
她从苏意身后迈出去,蹲下摸了摸云台地面的石料,又用刀柄敲了敲。
石料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当当两声,在云海间回荡。
“这不是矿渣。”
她站起来,独眼里映着远处云台上连绵的楼阁,“是青云石。第一重天只有青云宗正殿才铺了这种石料,巴掌大一块就值十枚灵石。这里整片云台全是青云石铺的。”
陆窄从骨甲夹层里探出半个身子,目光没有看脚下的石料,而是盯着桥面上来往的行人。
他看了一阵,脸色微变,压低声音对苏意说:“所有人都有身份凭证。看他们腰间——统一的云纹玉佩。这里不是无主之地,我们这些从矿道里走出来的人,一个都没有。”
苏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铁索桥上走过几个穿月白长袍的年轻修士,每人腰间都挂着一枚巴掌大的玉佩,玉佩上刻着统一的云纹图案。
桥头有个卖灵果的摊贩,摊贩腰间也挂着一枚同样的玉佩。
连远处御剑飞过的修士,剑柄上都系着同样的玉佩穗子。
不是装饰——是身份凭证。
和青云宗的外门弟子令牌一样,是进入这片区域的通行证。
云台入口处立着一座石亭。
亭柱是整根青云石凿成的,亭顶覆盖着青瓦,瓦片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亭中坐着一个穿月白长袍的修士,三十来岁,筑基五层,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旁边放着一方砚台和一支笔。
他正在一一查验过往行人的玉佩——每个人走到亭前,亮出玉佩,他看一眼,点头,在登记簿上打个勾。
队伍不长,三三两两的行人,动作很快。
石亭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三个端端正正的大字——“接引亭”。
匾额的木料已经有些发黄了,但字迹仍然清晰,看得出经常有人描补。
苏意正想带着众人绕开石亭,还没迈出三步,亭中那个月白袍修士忽然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越过前面排队的几个修士,越过赵独锋和陆窄,直直落在苏意右臂上隐约发光的魂晶痕迹上。
他搁下笔。
笔杆搁在砚台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站起来,整了整袖口,从石亭里走出来,走到苏意面前三步处站定。
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动作——拱手一礼。
不是敷衍的拱手,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平举到胸口的正式礼数。
“阁下右臂所携魂晶波动,与悬天阁三年前发布的寻人令完全吻合。”
他直起身,看着苏意的眼睛。
语气不是盘查,不是质问,是转述命令。
“阁主有令——凡携带此种魂晶波动者,入第二重天即为悬天阁上宾,不得阻拦。请随我来。”
苏意没有说话。
他右臂上的魂晶痕迹在对方说出“悬天阁”三个字时自动亮了一瞬——矿神在他体内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震动。
不是预警,是认出了什么。
矿神用前世工友在陌生工地上认出同乡口音的画面表达了意思:这个人说的不是假话。
但“悬天阁”是什么,矿神也不知道。
赵独锋的刀已经无声无息地滑出刀鞘三寸,又被她按了回去。
陆窄缩回骨甲夹层,手指按在手术器械上。
鲁铁心背着还瘫软的何大壮,铁灰色的骨手扣紧了自己的指节。
纪小九跟在最后,眼眶里的淡金色液态魂晶还在波动——总收割令被废之后她体内的情感模块彻底重启了,此刻她看着云海远处那些悬浮的云台,表情像在做梦。
月白袍修士转身带路,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意右臂上的魂晶痕迹。
他的眼神里没有贪婪,没有恐惧,只有一丝极淡的、藏得很深的好奇——像一个人终于见到了找了很久的东西。
“阁主三年前发布寻人令时,悬天阁上下没一个人当真。”
他边走边说,声音不高但语气平稳,“魂晶矿脉在第一重天已经枯竭了快三百年,谁也没想到还有人能从矿脉里带出完整的矿神母体。但阁主说——”
他顿了顿,“阁主说:‘等一个人从矿道里走出来,带你们见见世面。’她等了三年,你来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正式踏入第二重天,悬天阁重磅伏笔揭晓!矿神身世暗藏谜团,后续剧情高能不断,求书友们收藏推荐票,多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