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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纵目墟烬 第51章 红绳旧念

    竹怀瑾正打算把铁木盒子收起来,目光一扫,却瞧见盒底还压着个他没想到的东西。

    半截被火烧过的旧红绳,编成一个小巧的平安结。绳子年头久了,边缘都泛白起毛,可结子编得紧实,这么多年了也没散开。

    他指尖轻轻抖了一下,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他五岁那年留下的东西。

    他还记得,那时候鹿鸣把他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一人一半,各自编了个平安结。那小子一脸认真,郑重地跟他说——一人一个,岁岁平安,互相护着,命也互相担着。

    指尖碰到那根旧红绳的时候,他眉心的纵目印记微微一烫,体内那股一直没动静的蚕丛古血忽然翻涌了一下。冥冥之中像是有一根线,隔着山河连到了远方。他这才明白——他跟鹿鸣的缘分,从来不只是小时候的情分,是打从血脉里头就缠上了。

    后来他那半截绳子不晓得丢哪儿去了。他从没想过,鹿鸣把自己这半截好好收着,留到了现在。

    红绳底下还压着一张泛黄的旧纸条。上头的字歪歪扭扭,是鹿鸣的笔迹,就一行话,简简单单几个字,却戳得人心口疼。

    「三娃,替我好好活着。」

    竹怀瑾攥紧手里的平安结,一股酸涩猛地涌上来。担忧、愧疚、牵挂全堵在胸口,闷得慌。

    他转头望向远处后山的方向,眼眶发热,差点没忍住。可他硬是把那股软弱压了下去。

    乱世里头,光难过没用。只有变强,才有再见的那天。

    “鹿鸣,等我。”

    “咱们后会有期。”

    他把平安结、纸条、石室初录、青玉扳指全贴身收好,跟岷江舆图放在一块儿。最后抬头,深深看了一眼这片住了十几年的故土。

    焦黑的断柱,塌了的土墙,光秃秃的老桑树……眼里头全是年少时候的烟火气,全是他整个少年时期的记忆。

    一眼看完,所有眷恋都放下了。

    竹怀瑾不再回头,转身就走。前头路还长,江湖已经开了,不用再频频回望。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山间猛地刮起一阵阴风,风声又急又冷!

    开明身形骤然腾空,全身灵力瞬间绷紧,警戒拉到极致。

    废墟暗处,几道暴戾的黑影猛地蹿出来,裹着浓烈的血腥臭气,直扑竹怀瑾而来!

    是被亡魂死气引来的野狼。每一头都有牛犊子那么大,獠牙森白,皮毛脏乱,眼睛里泛着嗜血的红光,早把他们当成了猎物。

    眨眼间就到了跟前,杀机近在咫尺。

    竹怀瑾来不及多想,身子已经本能地动了。右手反手探向背后,拔剑出鞘!

    锵——!!

    清冽的剑鸣轰然炸开,撕破了整片死寂的废墟。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催动灵力,只是最朴素的横向一斩。

    可啼鹃剑锋撕裂空气的那一刻,一声凄婉悲凉的剑鸣骤然响彻天地,像杜鹃泣血。一道暗红剑光掠过半空,快得眼睛根本追不上。

    半空里那头领头巨狼,身子猛地一僵。下一秒,整具狼身从中间齐齐断开,断面平整光滑,杀伐利落,没有半点阻滞。

    两声闷响,狼尸轰然砸落在地,内脏血肉溅了一地,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耳边像是飘过一声若有若无的女子轻吟,像叹气,又像在念啥子,眨眼就散了。啼鹃剑轻轻颤着,像是在借着这场杀生,慢慢唤醒睡了千年的记忆。

    而那柄漆黑的长剑,稳稳握在他手里。剑身干干净净,没沾一滴血,只有剑体本身在微微颤动,千年的余威久久不散。

    竹怀瑾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与此同时,开明指尖轻弹,数道无形的气劲破空而去。剩下的几头野狼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直接倒地毙命。

    山野又恢复了死寂。

    竹怀瑾缓缓握紧冰凉的剑柄,能清楚地感觉到剑身上传来微弱的律动。这柄剑,是活的。

    他这才真正明白啼鹃剑的厉害。

    就算剑灵曾经碎了,可它千年的本源灵力还在,能自己吞吐天地灵气温养剑身。这正好补了他修为浅、灵力弱的短处——不用调动丹田,光靠剑本身的剑意,就能斩杀凶煞。

    换句话说,这柄沉睡了千年的古剑,本身就是一尊独立的杀器,是他独有的底牌。

    开明吹了一声清亮的口哨,眼底全是惊艳和赞赏:“好一柄啼鹃。蒲泽哪是给你留了把剑,分明是替你养了一头蛰伏千年的凶兽。”

    竹怀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震撼,手腕一收。

    咔哒一声脆响,啼鹃精准归鞘,锁扣稳稳合上。

    这一声剑鞘合拢的响动,像是一刀斩断了懵懂青涩的少年岁月,也正式掀开了新一代守瞳人的征途。

    “走吧。”

    两个人不再在废墟里停留,转身告别满目疮痍的纵目墟,顺着蜿蜒的山道,一路往西北走。

    方才废墟里头那团阴冷的黑雾早就没影了,可那股刺骨的阴冷气息还黏在后头,不远不近地跟着,像狗皮膏药一样从来没真离开过。

    走出半里山路,竹怀瑾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感应,下意识停下脚步,回头远望。

    远处万丈绝壁之巅,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道孤冷的人影。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能隐约看出是个身形挺拔的男人,披着灰色斗篷,负手站在悬崖顶上,默默俯瞰着下方整片烧毁的寨子。

    看见那个灰衣人的时候,怀里的昆字印忽然沉甸甸地嗡了一声,冷得刺骨。竹怀瑾心头一紧——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个崖上的人,底子和来头,比芙蓉城所有修士加起来还要深不可测。

    察觉到竹怀瑾的目光,那个人像是也有了感应。两道视线隔着遥遥山河,在冥冥之中短暂交汇了一瞬。

    没有杀意,没有窥探,没有试探。只有历经万古岁月沉淀下来的深邃平和,浩瀚苍茫,迷雾重重,像一个冷眼看世间的执棋之人。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崖顶那人就转身融进了山石和暮色里,转眼消失不见。

    “那个人是谁?”竹怀瑾神色凝重,低声问。

    开明早就看见了,面色带着几分复杂,嘴角勾了一下:“不过是个喜欢坐边上,看世间下棋的过客罢了。”

    他转头看着身边这个已经褪去稚气的少年,话里有话:“竹怀瑾,从你打开地宫、唤醒啼鹃、踏出纵目墟的那一刻起,你这枚棋子,就已经落进这盘大棋里头了。”

    “棋局?”竹怀瑾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