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雪光映着朱贵儿低垂的眉眼。
她没有抬头,声音却稳稳当当,不急不缓。
“蒙陛下赐恩,妾身既已归属于周国公,便是李家妇。一生一嫁,礼不复贰。此生身心皆属国公,再无归宫之理。妾身当谨守妇德,愿终身随侍国公,不负陛下隆恩,亦不负国公相待。”
廊下死寂一瞬。
杨广眼底的笑意彻底淡了。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倾世容颜,看着她不卑不亢的姿态,心中翻涌着无尽酸涩与不甘。
他果然没看错——此女容貌绝世,心性忠贞,通透聪慧,是他后宫从未有过的极品。
他错失了。
还是亲手送给了臣子。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从朱贵儿身上移开,落回李琚身上。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特有的不容置疑:
“李卿,此女风骨容貌,世间罕有。朕初见之,竟恍惚忆起旧日故人。这般佳人,屈居臣府,朕心亦有不忍。”
李琚心头一凛。
这句话,就是帝王明示:我中意她,你该让出来。
他听出来了。
皇帝动了心思,要收回赐物。
可他绝不能让。
让了,便是不爱美人,人设崩塌,杨广瞬间判定——此人野心滔天,美色不动心,必谋江山。
不让,便是直接硬顶皇权,冒犯帝王自尊,埋下杀身之祸。
他躬身垂首,声音沉稳,字字恳切:
“陛下天鉴。佳人难得,臣凡夫俗子,凡血肉之躯,难免贪慕风月。自初见贵儿,臣心已系之,此生难舍。
陛下赐恩予臣,是天恩浩荡。臣若轻言舍弃,既是辜负陛下所赐,亦是辜负佳人痴心。
臣愚钝,此生只求守眼前之人,望陛下成全。”
杨广听完,眸光沉沉,依旧心有不甘。
他看着李琚躬身的姿态,看着他垂首时那一截绷紧的脖颈,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臣子,从来不会在他面前失态。
无论什么时候,都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沉稳、锋利、不露锋芒。
可此刻,他看见了那柄刀微微颤动。
他正要再开口。
萧皇后轻轻上前半步,笑语温和,不疾不徐,像一阵春风吹散了廊下的寒意。
“陛下,缘分一事最是难得,得一佳人而惜之,是人之常情。周国公素来重义重情,既与贵儿相知相守,便是良缘天定。
人心有所惜,方能守礼守本;有所眷恋,方能安分守拙。陛下成人之美,亦是盛德。”
杨广转头看她。
萧皇后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澄澈的坦然。
杨广沉默良久,眼底妒火、悔火翻涌,像两股暗流在深处冲撞。
良久,他淡淡抬手,语气恢复了帝王的从容,眼底的暗涌尽数压了下去。
“罢了。卿既有心,朕便成人之美。好好待她,莫负初心,也莫负朕恩。”
李琚携朱贵儿再次行礼,深深躬身。
“臣谢陛下隆恩。”
“妾身谢陛下隆恩。”
两人退后几步,转身沿着宫道往外走。
廊下只剩帝后二人。
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将积雪照得发亮。
杨广望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一高一矮,一个沉稳,一个柔婉,像一幅被雪衬着的画。
他眼底依旧藏着浓浓的怅然与不甘。
他侧首看向萧皇后:“今日之事,你倒是偏帮李琚。”
萧皇后浅浅一笑,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
“臣妾并非帮李琚,而是在帮大隋。”她看着杨广,目光灼灼,“李琚在意美人,便有软肋可握;陛下在意江山,便有万钧重担。人有私念,方能为陛下所用;若臣皆无欲无求,江山方危。”
杨广浑身一震。
他站在廊下,看着远处那两个已经变成小点的背影,看着那抹月白色的衣裙在雪光中一闪一闪。
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有欲望的臣子,才是忠臣。
无欲望的臣子,皆是枭雄。
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可他心底那最后一丝讨要的念头,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但他也知道,他已经错过张丽华,如今再错过朱贵儿——
他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李琚携朱贵儿随内侍沿长长宫道缓步而出。
朱贵儿走在李琚身侧,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眼,偷偷看一眼他的侧脸。
行至一处岔路,寒风掠过长廊,一道纤细娇小的身影静静立在雪中,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那宫女年岁尚轻,身姿娇小可爱,江南养出来的玲珑骨肉,眉目清甜,楚楚动人。
她穿着一身青色的宫装,外面罩着厚厚的斗篷,小脸被冻得微微泛红,却依旧站得笔直。
李琚目光微凝,一眼便认出了她。
正是那日晋阳宫中,为他错引道路、间接促成他与朱贵儿初见的那名小宫女。
与此同时,朱贵儿也看清了来人。
她眼底瞬间泛起暖意,唇角漾开笑,轻唤一声。
“宝儿?你怎会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