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快步上前,眼眶微红,屈膝一礼。
雪光落在她脸上,衬得那张江南水乡养出来的小脸愈发白皙,眉目间带着少女特有的青涩与娇怯。
“听闻娘子今日随国公出宫,宝儿舍不得。往日在宫中,皆是宝儿随侍左右,今日若是别离,心中实在难安。宝儿愿随娘子一同离宫,继续服侍娘子身侧。”
这一声“宝儿”落入耳中,李琚心头猛地一震。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娇小、眉目清甜的女孩,胸中骤然翻起惊涛骇浪。
朱贵儿转头看向李琚,轻声解释:“郎君,她名袁宝儿,是我往日在宫中最贴身的侍女,素来忠心伶俐。”
袁宝儿。
李琚瞬间记起——杨广晚年沉沦享乐,后宫最负盛名的四大宠眷:朱贵儿、韩俊娥、袁宝儿、吴绛仙。
眼前这身形娇小、江南风韵十足的少女,正是日后艳绝江都、宠冠一时的袁宝儿。
她此刻尚且稚嫩青涩、乖巧玲珑,全然未显日后风华绝代的媚态,无人知晓这不起眼的小宫女,将来会是帝王暮年最上心的佳人之一。
谁能想到,杨广尚未发掘的两大绝色——朱贵儿、袁宝儿,竟先后落入他的机缘之中。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躁动与惊异,微微颔首,转头看向领路的内侍:“此女向来随侍贵儿左右,忠心可鉴。如今贵儿既随我出宫,不知可否将她一并带出宫去,继续随侍主侧?”
内侍连忙躬身回道:“周国公但放宽心,宫人随主出宫,本就是合规旧例。奴婢稍后去往尚宫局报备一声,销去她的宫籍便可,并无阻碍。”
李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沿着宫道继续往外走。
朱贵儿跟在他身侧,袁宝儿跟在朱贵儿身后,三人一前两后,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宫道上回荡。
走出宫门时,李琚回头望了一眼。
宫墙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青灰色,像一头伏地的巨兽,张着嘴,等着下一个猎物。
西苑,廊下。
杨广胸中积着不甘与怅然,久久无法释怀。
他既无心处置朝政,也不愿回内殿闲坐,索性移步西苑。
今天眼睁睁看着神韵酷似张丽华的朱贵儿远去,心中更是空落落的,只觉偌大六宫,竟似再无入心之人。
他站定在廊前,目光扫过空旷的庭院,忽然开口。
“传朕口谕,西院所有在册美人、宫女,尽数齐聚庭中,不得有一人缺席。”
内侍领命,匆匆去了。
片刻之间,院落里宫裙翩跹,环佩叮当。
一众宫人依序列队,放眼望去,确有不少姿容秀美、身段娉婷之辈,或清丽娇柔,或温婉端雅,皆是寻常地方难寻的美色。
杨广负手立在廊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逐一打量甄别。
他走下台阶,脚步慢慢穿行在队列之间,看得格外仔细,像在沙中淘金。
只是越看,心底的失落便越重。
眼前女子虽各有风姿,论皮相皆是上乘,可眉眼气韵、风骨神采,终究差了一截。
再无人能似朱贵儿那般,兼具绝世容颜与温婉神韵。
那一瞥一动间的韵味,旁人效仿不来,也追赶不及。
杨广眉宇间添了几分颓意,西苑的美人虽多,却终究填不上心中缺憾。
他站定身形,不再细看,转头对身旁内侍沉声下令。
“传朕旨意,着江都留守王世充,于当地广选良家美色、才艺佳人,充实后宫。”
内侍躬身领旨,匆匆退下去传诏。
杨广抬眼望着庭中林立的人影,神色落寞。
错失之物已然无法追回,如今也只能寄望于江南之地,能寻得可心之人,聊以慰藉往后岁月。
周国公府。
马车停在了府门前。
李琚先下车,回身扶朱贵儿下来。
袁宝儿跟在后面,自己跳下马车,脚步轻快,像一只出笼的雀儿。
三道身影踏进门来。
朱贵儿一袭月白宫装,身姿温婉玲珑,眉眼间藏着说不尽的韵味。
袁宝儿一身青色衣裙,身形娇小,眉目清甜,像一朵刚从江南水乡采来的青莲。
府中往来的女眷、侍女纷纷驻足。
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三人身影,从朱贵儿的脸上移到袁宝儿的脸上,又从袁宝儿的脸上移回朱贵儿的脸上。
“这两位是……”
“没见过,好生标致。”
“那位穿月白的,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一般。”
“旁边那个小的也好看,水灵灵的。”
议论声低低地在人群中传开,满院皆是惊艳之色。
老槐树下,宇文玥正倚着软榻晒暖。
她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穿着一身宽松的淡紫色衣裙,手搭在腹部,眉眼舒展,神色悠然。
听见院中的动静,她抬眼瞥了一下。
然后她脸上的惬意笑意瞬间敛去。
她看着朱贵儿那张倾世容颜,看着袁宝儿那副娇俏可人的模样,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襟。
她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按在小腹上,按得更紧了些。
不远处石案旁,郑观音正守着孩子煮茶。
李承安和李承宁在摇篮里并排躺着,安安静静。
沸水轻响,茶香袅袅,她提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撞见新来的两位美人,手上动作骤然顿住,怔怔立在原地,眸中满是讶异。
她看了片刻,低下头,继续倒茶。
茶水溢出杯沿,她却浑然不觉。
庭院空地上,李秀宁正持枪演练。
银枪舞得风生水起,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身形矫健如游龙。
视线扫到门前人影,招式猛地停住,枪杆拄在地上,整个人愣在当场,全然忘了接下来的路数。
素来以容色冠绝国公府的代玉珠立在花丛边,手里拿着一枝刚剪下的梅花。
她看着朱贵儿,看着那张比自己更胜一筹的脸,原本清雅的身姿此刻竟似失了几分光彩。她下意识敛了神色,退后一步,将自己藏进了花丛的阴影里,眉宇间多了几分复杂。
另一侧偏厅内,尹氏与张氏正在排演乐舞。
丝竹声悠扬,裙裾飞旋。
院中的动静惊扰了二人,她们齐齐停下舞步,探出头向外张望。
待看清朱贵儿与袁宝儿的容貌气度后,尹氏心头一紧,手中团扇掉在了地上。
张氏咬着唇,眼底闪过一抹不安,隐隐生出几分危机感。
她们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纷乱目光里,韦珪最先回过神。
她缓步起身,仪态从容,款步迎上前。
一身藕荷色锦裙,发髻简净,头戴碧玉兰簪,不施浓妆,眉目间却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沉稳与威仪。
她先看向李琚,柔声问道:
“六郎昨夜彻夜未归,可是宫中事务繁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