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韦珪目光又缓缓落在朱贵儿与袁宝儿身上。
她神色平和,静静等着李琚解说来由。
李琚没有遮掩,他将昨夜入宫、偏殿召见、与韩俊娥周旋、西苑选美,以及杨广赐下朱贵儿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没有提药丸的事,也没有提杨广躲在帘后观战的荒唐,但韦珪何等通透,从他略过的细节中已经拼凑出了七八分。
她心思剔透,瞬间看透内里关节。
帝王所赐,推辞不得,李琚对朱贵儿亦明显偏爱,其中处境她一望便知。
她略一思忖,温声开口,不急不慢。
“既是陛下亲赐,以后便是一家人,自然好生安顿。”
说罢,她转头吩咐身后的长孙无垢:“你即刻带人,将正屋旁的耳房收拾齐备,安排两位新人住下。”
长孙无垢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李琚闻言心下了然。
正房近在咫尺,不同于院落深处的普通居所。
朱贵儿也是懂规矩的人,一听居所安排,便明白了其中分量。
居于主院之侧,地位远非寻常姬妾可比,是实打实的恩宠礼遇。
她当即敛衽屈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却不失庄重。
“多谢夫人体恤安置。”
韦珪笑着伸手扶起她,顺势牵住她的柔荑,神态亲昵,一如相交多年的姐妹。
她上下打量了朱贵儿一番,点了点头。
“往后同在一府,不必多礼,只管安心住下便是。”
李琚立在一旁,望着眼前和睦光景,心中感慨万千。
内宅有这般通透明理、处事周全的正妻,调和诸事、安稳人心,当真可谓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韦珪又看向袁宝儿。
那小姑娘正躲在朱贵儿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她。
韦珪微微一笑:“这位是?”
朱贵儿侧身让开,轻声道:“这是妾身往日在宫中的贴身侍女,名唤宝儿。妾身舍不得她,便求国公一并带了出来。”
韦珪点了点头:“既是你的人,便随你住一处,府中不缺地方。”
袁宝儿连忙从朱贵儿身后走出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奴婢宝儿,见过夫人。”
韦珪抬手虚扶:“起来吧,府中没有那么多规矩,但既入了府,便要守府中的规矩。安心住下,往后尽心侍奉你家娘子便是。”
“是。”袁宝儿垂首应道。
韦珪转身,挽着李琚的手臂往正堂走去。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院中的女眷们。
那些目光——有惊讶,有艳羡,有忌惮,有不安——尽数落入她眼底。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收回目光,往前走去。
院中的雪还没有化尽,被阳光照着,亮得刺眼。
老槐树下,宇文玥已经重新靠回了软榻上,闭上了眼,手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一下一下,轻轻抚着。
郑观音倒掉了那杯溢出的茶,重新斟了一杯,端起来,慢慢喝着。
李秀宁拄着枪,站了片刻,重新舞了起来,枪风比方才更凌厉。
代玉珠从花丛后走出来,手里那枝梅花已经蔫了。
她低头看了看,将花枝放在石桌上,转身往屋里走。
尹氏和张氏重新排起舞来,丝竹声又起,裙裾又旋了起来。
一切看似如常,实则内宅格局已悄然更迭。
正房之内,烛火融融。
长孙无垢已经带着侍女们将耳房收拾停当,朱贵儿和袁宝儿被引去安置。
屋中只剩李琚与韦珪二人。
韦珪亲手沏上一盏暖茶,递到李琚手中,唇角噙着几分浅淡笑意。
“如今府里人丁日渐兴旺,往来眉眼也多了。先是旧人相伴,如今又添两位绝色佳人,往后这庭院,怕是愈发热闹了。”
李琚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杯壁。
他抬眼望着眼前人,目光温柔缱绻,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旁人再多,也不及你半分。你才是我心尖上最要紧的人,是我的心肝。”
韦珪顺势靠在他肩头,闻言轻笑一声,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了然与促狭。
她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六郎说得好听。可方才瞧你待朱贵儿的模样,那般上心呵护,依我看,她又何尝不是你的心肝?”
李琚闻言并未躲闪,沉默了片刻,坦然颔首:
“泽娘,什么都瞒不过你。你与贵儿,皆是放在我心上疼惜之人。我对你们二人,皆是真心偏爱。”
韦珪见他坦荡直言,反倒彻底放下心来。
她轻轻挣开些许,端正坐好,敛去玩笑神色,语气郑重了几分。
“我并非吃味。男子身居高位,府中多姬妾本是常事,何况贵儿是陛下亲赐,身份特殊,本就该好生相待。”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我将她安置在耳房,一来是顺了你心意,让你二人往来方便;二来也是近在眼前,朝夕照拂,免得初来乍到之人受了委屈,也免得府中旁人私下揣测生事。”
李琚点了点头。
“贵儿出身深宫,见惯了宫廷倾轧,心性聪慧沉稳,并非轻狂之人。那宝儿年纪尚幼,又一心依附她,想来也安分。
只是府中人多,心思便杂,玥娘身怀有孕,本就心绪敏感;其余几位姐妹,今日初见二人已然神色异样,往后你也需多留心分寸。”
李琚静静听着,连连点头,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还是你想得周全,有你主持内宅,我方能安心在外行事。”
韦珪浅浅一笑,重新恢复温婉模样。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声音柔了几分。
“分内之事罢了。你既真心待她们,便以诚相待即可。我居于主位,自会稳住局面,调和众人,不会让府中生出事端。”
她看着李琚的眼睛,语气缓了几分:“只是有一句,我也得说在明处——偏爱无妨,却切莫厚此薄彼太过,寒了旧人的心。”
“我晓得。”李琚握住她的手,“在我这里,主次分得清清楚楚。你是正室,是这府中的主心骨,这份位置与情意,从来无人能及。”
韦珪眉眼舒展,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靠回他肩头,看着案上跳动的烛火,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韦珪忽然直起身,转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弧度,眼中多了几分促狭。
“夜深了,早些歇息吧。我今日又习得一新式,你我好好磨练磨练。”
李琚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他伸手吹灭了一盏灯,只留床头那盏昏黄的小灯。
“好。”他低声道,“今夜,便听夫人调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