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二年,正月初一。洛阳紫微城,乾阳殿。
晨雾未散,朝会钟鼓迟滞而起,像是敲钟的人也冻得没了力气。
百官鱼贯而入,朝班稀稀拉拉,比往年少了近两成。
那些空着的位置无人敢提,却人人心知肚明——二十余郡朝集使不至,道路断绝,租赋难收。
杨广端坐御座,面色灰败,眼下青黑,昨夜又惊悸难眠。他目光扫过殿内,无半分新年喜色,只沉声问了一句。
“盗贼之事,何时可平?”
殿中沉默了片刻,宇文述出班躬身:
“陛下圣明。近来各地盗寇虽时有滋扰,但经官军连日清剿,势力已然大减,如今所余不过零星股匪,不足为虑。
臣以为,只需令各郡守军严加防备,不出数月,便可尽数肃清。”
这番粉饰之词,在场众人无人信服,却也无人接话。
众人或垂首抚笏,或目光游移,无人敢接话
苏威站在班列中,听着宇文述的虚辞,攥着笏板的手指越收越紧。
见众人一味缄默,他再也按捺不住,缓步出班,拱手直言。
“陛下,宇文将军所言不实。如今河北窦建德拥兵十万,占据数郡;瓦岗李密、翟让虎视洛仓;杜伏威兵临江都,突厥亦频频入塞。
四方贼势日盛,绝非零星盗匪。更有二十余郡朝集使至今未至,道路断绝,租赋难收。
臣恳请陛下,暂缓宫室营建,收拢重兵,优先安抚郡县,赈济流民,方能稳固国本!”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一静。
杨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宇间戾气翻涌。
他最忌旁人直言天下崩坏,苏威的话,字字戳中他心底的恐惧,像一根针扎进了脓疮。
“苏威!”杨广厉声呵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元日佳辰,你满口危言,长贼寇气焰,乱朝堂人心,是何用意?”
苏威不肯退让,依旧躬身据理力争,苍老的身躯微微发颤,声音却比方才更洪亮。
“臣非危言耸听,皆是实情。大厦将倾,若再闭目自欺,大隋危矣!”
“够了!”杨广猛地一拍御座扶手,殿内巨烛微微晃动,烛焰在风中摇摆不定,“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传朕旨意,分十二道遣使,征发郡兵,分区讨捕盗贼。各道使者即刻启程,督促地方官军,限时平乱。”
这道诏令,等于将平乱之权彻底下放给地方。
朝中无精锐禁军可用,只能依仗各郡私兵。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举只会加速地方割据。
文武百官心知弊端,却慑于帝王盛怒,无人再敢进谏。
众人齐齐躬身,声音参差不齐。
“臣等遵旨。”
内侍高声唱喝:“朝会毕——百官退朝!”
杨广不等众人再言,起身转身,在内侍搀扶下匆匆退入后殿。
他的背影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老树,透着疲惫与逃避。
殿中百官依次躬身告退,列队走出乾阳殿。
殿门推开,凛冽寒风扑面而来,灌进朝服,冻得人直打哆嗦。
众人纷纷裹紧衣袍,缩着脖子往外走。
李琚走在人群中,面色如常,不急不慢。
宫道上,官员们三三两两低声议论,面色凝重。
“苏公直言进谏,反倒触怒陛下,往后朝堂,更是难言了。”
“十二道遣使分兵,朝廷再无统御之力,唉……”
“连郡使都不来了,这大隋的江山,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议论声细碎,随着人流渐渐消散在宫道深处。
宇文述走在人群之中,听闻周遭话语,面色淡然,脚步不疾不徐,很快便消失在人群里。
苏威立于宫墙之下,望着阴沉的天色。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一般。
他长长一声叹息,苍老的身影在寒风中愈发孤寂。
李琚随百官行列缓步退出,刚下御道,正要转身出宫。
身后忽然传来内侍恭敬的唱报,声音尖细,在空旷的宫道上格外清晰。
“周国公留步——陛下有旨,宣国公偏殿见驾。”
李琚闻言,脚步微顿,微微颔首,随内侍转身往偏殿行去。
周遭路过的文武官员闻声,皆是脚步微顿,侧目看来。
有人眼底藏着艳羡,有人惊疑不定。
元日朝会刚过,陛下心绪极差,连苏威那等老臣都遭当庭斥责,此刻却单独召见李琚。
圣宠无二,可见一斑。
李琚神色不变,心中却已了然。
杨广今日朝堂受堵,满朝皆是逆耳忠言、丧气实话,帝王心中压抑至极。
此刻寻他,并非议事,而是寻一个懂他、顺他、站他这边的人。
偏殿暖阁之内,烛火静谧,无百官喧嚣,极是清静。
杨广已然褪去朝服,只着一袭常服,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冬色。
天色阴沉,寒云低压,将殿宇的轮廓染成一片灰蓝,几片残雪还挂在檐角,迟迟不化。
他的背影孤寂疲惫,全然没有帝王威仪,只剩无尽倦怠,像一头被围困了太久的兽。
听见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声音低沉沙哑:“李卿,你来了。”
李琚稳步入内,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免礼。”
杨广缓缓转身,眼底盛满郁色,像一潭不见底的死水。
他看着李琚,沉默了片刻,似自言自语。
“今日朝会,群臣皆言北方大乱、盗贼四起,劝朕固守东都、安抚中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上,声音愈发低了。
“可这洛阳,日日见烽烟急报,夜夜闻败讯哀声。朕待得久了,心甚倦怠。”
他抬眸看向李琚,目光带着试探,也带着期许。
“朕心中有意,欲南下江都,暂避北地纷扰,不知卿如何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