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管理处出来,李二牛一路憋得脸红。
“浪子,这事不得回村敲锣?”
陈浪把回执夹进油纸包,手指压住封口。
“不敲。”
李二牛一愣。
“押金都进去了,还不敲?”
“钱进了管理处,不代表票到手。”
陈浪脚步没停。
“越到明面关口,越不能乱说话,不能乱显摆,更不能乱透账。”
孙铁柱看了李二牛一眼。
“听见没?你那张嘴,今天先封上。”
李二牛嘀咕:“我又不是破鱼篓。”
“你比破鱼篓漏得快。”
李二牛瞪他。
陈浪没笑,带人直接回了陈家院。
院里油灯亮起。
苏晚晴坐在桌边,把三样东西一字排开。
两千押金回执。
吴记担保书。
海潮楼担保书。
她拿笔逐行核对。
“押金足额到账。”
“材料审核受理。”
“流程待终审。”
苏晚晴抬头。
“一字不差。”
李二牛又忍不住。
“这还不稳?”
陈浪手掌压在回执上。
“明天终审没过,今天说出去的每一句,都会变成笑话。”
院里静了。
赵虎原本咧着的嘴慢慢收住。
郭庆喜把笔蘸了墨。
“那我另开一页?”
“开。”
陈浪道:“摊位票材料底册。”
苏晚晴点头,撕出新纸。
“从押金回执开始记。”
这一夜,陈家院没人去村口报喜。
只有油灯下的笔声,一下一下落着。
第二天清晨。
陈浪只带郭庆喜、李二牛、孙铁柱三人进镇。
李小满想跟,被陈浪拦下。
“人多,话多。”
林顺子也停住脚。
“那我们守院。”
“洗盆,晒木牌,备桶。”
陈浪道:“票若下来,明天就不是走后门送货了。”
几人都没再抢着说话。
明摊开市,错一处,就会被人记一处。
管理处门口,已经有几个小贩在排队。
许干事翻开申请簿,看见陈浪,没多话。
“材料。”
郭庆喜立刻上前。
油纸包打开。
回执。
担保书。
七日稳供册。
前次批注。
许干事逐项核对。
“吴记公章,备案编号对。”
“海潮楼担保章,有效。”
“七日稳供册,无客诉批注在册。”
“两千押金,足额回执。”
门口小贩低声议论。
“真过初审了?”
“沙湾村那个赶海的?”
“人家两家担保都拿到了,海潮楼章在那呢。”
陈浪不插话。
他只看郭庆喜。
郭庆喜低头疾写。
每一句审核结论,每一项核验条目,全进底册。
许干事核到最后一页,刚要落笔,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老四来了。
他今天没带礼,只带着那张笑脸。
“许干事,材料齐,不代表摊位能随便给吧?”
屋里安静下来。
张老四走到门口,不进桌前。
他这次不碰材料,只碰摊位。
“塘头镇水产摊位向来紧张,老商户都不够用。”
“新人不懂行情,不懂市场规矩。”
“就算材料齐全,也该从边角位置起步。”
他扫了一眼门口小贩。
“哪能一来就占正规好摊?”
这话一出,门口有人动了心。
“也对,新人拿好摊稳不住。”
“有票没客,做不长。”
“老摊位挤了多少年……”
李二牛手指攥紧。
孙铁柱一把按住他手腕。
“别给他送把柄。”
李二牛牙都快咬响。
陈浪没看张老四。
他把押金回执和市场公开规程纸,一起推到许干事面前。
“按规程来。”
张老四眼神沉了沉。
许干事翻开规程,当众念道:“材料齐全,押金足额,双担保成立,无劣货纠纷,审核不得人为卡压。”
他顿了一下,又念下一行。
“不得刻意分配劣位。”
屋里的嘀咕声断了。
张老四脸上的笑僵住。
许干事抬头。
“张老板,规程写得清楚。”
陈浪这才开口。
“摊位好坏,按管理处登记规程分配。”
他看向张老四。
“不按谁嗓门大,谁资历老说了算。”
门口没人敢接话。
张老四眼底那点客套,彻底没了。
许干事拿起笔。
终审栏。
材料合规。
押金足额。
担保成立。
准入通过。
红章落下。
啪。
这一声落在桌上,李二牛肩膀都跟着松了一下。
许干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票。
纸面不大,红印很正。
“水产市场商户准入票。”
“票号,SC-086。”
“摊位,东区十二号标准活水产摊。”
“经营范围,鲜活海水产,贝壳螺类时令货品。”
他又抬声念道:“禁售死臭货。”
“禁止占道经营。”
“禁止无票代卖。”
“禁止混货抬价。”
郭庆喜手都不抖了。
一笔一笔,全写进底册。
陈浪没有急着接票。
“许干事,官方提醒备注,也请再说一遍。”
许干事看他一眼。
“首月巡查会严。”
“货品分档要清。”
“票据留底要全。”
陈浪点头。
“记。”
郭庆喜补上。
张老四站在门边,看着那张票落进陈浪手里,脸彻底冷下来。
出了管理处,李二牛终于憋不住。
“东区十二号!标准摊!浪子,咱这回真站明面上了!”
赵虎守在街口,听见消息,眼睛发亮。
“以后不用躲后门送货了?”
陈浪把票夹进油纸包,扎紧。
“站到明面,不是没人盯。”
他扫过众人。
“是盯我们的人更多,更严。”
“私下出错,还有补救。”
“明面摆摊一步错,就是违规留档,授人把柄。”
李二牛脸上的笑收了。
“那明天怎么摆?”
“回院说。”
陈家院里,苏晚晴接过票,看了三遍。
她把新账板挂上墙。
押金足额。
审核通过。
摊位SC-086。
东区十二号。
经营范围。
四项禁令。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陈浪站在账板前。
“首日开摊,不求赚狠。”
“求稳。”
“硬货少量陈列。”
“中档鱼虾主力售卖。”
“零散螺类单独分盆。”
“残次发软货,不混盆,不混价。”
李二牛举手。
“我站哪?”
陈浪看他。
“你站后侧,搬桶,少说话。”
李二牛噎住。
孙铁柱嘴角动了动。
李二牛瞪过去。
“笑什么?”
“没笑。”
苏晚晴另开三本账页。
“摊位资质账。”
“货品分档账。”
“当日现结账。”
郭庆喜准备双联条和留底台账。
李小满、林顺子反复洗木盆,擦编号木牌。
孙铁柱检查活水桶透气孔,又把湿草一层层铺好。
赵虎主动搬桶,不再抢着问分红。
王根生闷头磨竹夹。
院里没人再嚷。
一项一项活,都按账板往下排。
次日天刚亮。
陈浪带队入塘头镇水产市场。
东区十二号摊位靠近水渠,能接活水,不算最靠前,却是正经标准摊。
左右老摊贩看过来,眼神都不善。
一个瘦脸摊主把自家水桶往边界挪了半尺。
另一个把螺盆也推过来。
李二牛刚要开口。
陈浪道:“线。”
郭庆喜蹲下,看地上划线。
“过界三寸。”
陈浪没吵,只把摊位票挂到竹竿上。
红印朝外。
“东区十二号,按线摆盆。”
那瘦脸摊主哼了一声,把桶又拖回去。
有人阴阳怪气。
“乡下赶海货,来路不明,别掺死货糊弄外人。”
巡查人员正好过来。
“新摊?”
陈浪递票。
“是。”
“SC-086,东区十二号。”
巡查先看票,再看木牌,又抽检货盆。
老摊贩抱臂围着,等着看笑话。
陈浪按规矩摆货。
硬壳蟹一盆,木牌一号。
鲜活鱼虾两盆,木牌二号、三号。
螺类散货单独一盆,木牌四号。
旁边放双联验货底条。
巡查挑了两只蟹,蟹脚有力。
又翻鱼鳃,鲜红。
刚要走,瘦脸摊主忽然伸手,从边角夹起一只小蟹。
“哟,这只发软了吧?”
他嗓门拔高。
“新摊第一天就卖软货?”
客人脚步停住。
巡查也回头。
李二牛脸一下黑了。
陈浪伸手,接过那只小蟹。
他没辩,直接放进旁边一个小盆。
盆前挂着木牌。
损耗降档盆。
郭庆喜立刻翻账。
“卯时出摊前已记,三号中货盆内轻微疲软蟹两只,未入主盆高价。”
苏晚晴把账页推到巡查面前。
“损耗登记页。”
“降档处理。”
“不按活蟹价售卖。”
陈浪看向围观客人。
“活货卖活货价。”
“发软货单独低价,不混盆。”
孙铁柱顺手翻开主盆几只蟹。
蟹脚扎得竹夹咔咔响。
“主盆都活。”
一个买菜大婶凑近看了看。
“这账写得倒明白。那活蟹怎么卖?”
苏晚晴报了价。
郭庆喜开第一张双联条。
客人拿货,现结。
留底归档。
第二个客人跟上。
“螺给我称两斤。”
“鱼虾也看看。”
瘦脸摊主脸僵住,手里的竹夹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巡查看完账页,又看降档盆。
“分档清楚。”
他在巡检页上写了一笔。
首巡无违规。
李二牛憋了半天,小声道:“这脸打得比扁担顺手。”
孙铁柱低声回他。
“所以让你少说话。”
一整日,陈浪不抢客,不喊价。
有人问,就按木牌说。
有人挑刺,就翻账。
午后,张老四站在巷口阴影里,看着东区十二号。
陈浪的摊子没有爆满。
可没乱。
没错。
没被抓住一根刺。
傍晚收摊。
郭庆喜逐项清点。
“总出货量。”
“剩余存货。”
“损耗降档,两只小蟹,一把翻白虾。”
“巡查两次。”
“客人问询二十七人。”
“当日现结收入,一百六十八块四。”
苏晚晴把票据、巡检记录、分档货账归册。
她用红笔写下一行。
市场公开开摊,首日稳局无错。
陈浪看着那行字,点头。
“明日照旧。”
李二牛这次没嚷嚷,只把木盆摞好。
“明天我还站后侧?”
“嗯。”
“那我练闭嘴。”
孙铁柱道:“这活最难。”
几人收摊离场。
消息已经传开。
“东区十二号新摊,没翻车。”
“巡查都没挑出毛病。”
“发软蟹还单独降档,账本明着摆。”
巷口,张老四看完最后一眼,转身进了暗巷。
王大强低声问:“老四哥,摊位这路子……压不住了?”
张老四没回头。
“压摊位,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