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离开官府囹圄,看望了裘老师,求他出面看能否保住曹商的性命。裘老师年近八十,眼花耳聋,手哆哆嗦嗦,说话时流着口水:“我曾嘱咐我的门婿曹商,让他收手,他就是不听。我要能救他,还用你与曹醛求情吗?他是没救了。宋剔成王在位时就有人告他,没告倒他。曹商遭到了众怒,这一回犯到了宋康王手里,就是花座金山银山,也救不了他的命了……”
庄周深感无奈。裘老师又给他说,他打听到杀庄周父亲的凶手了,百夫长与什长在下一年的同齐国一起攻打魏国的襄陵之战中殒命,已经死二十多年了。
庄周对这个消息,只是感到心疼了一下,说不上有多喜欢,有多出气。
十一月十四这天,阴云密布,刮着刀割似的西北风。
庄周昨天买好了棺材,与曹商家人早早来到商丘菜市口。
昨天,官府就在商丘大街上,贴满了处杀曹商的文告,从官府囹圄沿大街,一直贴到菜市口土台子两边的砖墙上。处杀曹商这天,正逢大集日,看热闹的人们,早早来到菜市上。古代的砍头又多选在人多的地方,是为了让人看见罪犯的下场,起到震慑犯罪的作用。
半晌午时分,太阳从云缝里露露脸,北风小了一些。
菜市场的人越来越多了,简直是摩肩接踵。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为菜市场增添了热闹的气息。一个黑脸大汉熟练地从大鱼缸里抓出一条草鱼,问了价钱,熟练地从口袋里拿出刀币钱,付给鱼贩子,提着鱼走了。一个婢女离开胖女主人的辇车,在菜摊上挑些新鲜蔬菜,推着胖女主人到菜市口去了。
不远处,是一片飞檐画角的楼群,许多楼阁亭榭,连绵相接。这些楼群亭榭,站满了公子小姐。他们闲嗑着瓜子,指指点点地俯瞰着人头攒动的菜市场。再远处,雕檐映日,画栋飞云。碧阑干连接着轩窗,翠帘幕高悬户牖。古宋河渡口,时闻渔父鸣榔;红蓼滩头,有钓翁击楫。楼畔黄槐啼着野鸟,门前光秃秃的柳树系着花骢马……
菜市口是一大片空闲地,空闲地北头,有一个高土台子。平时国君发布政令,公审,杀人,或者有什么庆祝活动,大都在这举行。土台子两边,各有一道东西走向的横向砖墙,用来贴文告,像是高台子的拱卫。土台子下面,早早站满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黄发垂髫,像过节似的怡然自乐,纷纷谈论着杀大司徒曹商的事情。
“真该千刀万剐!”
“我们连饭都吃不饱!”
“贪污的钱几代都花不完有啥用!”
古代很早就重视了对行政人员的整治和管理,诸侯国大都严厉制裁渎职、贪污行为。史载,夏朝时期,就颁布了关于制裁渎职、贪污犯罪的法令。到了殷商时期,砍头在《尚书·吕刑》和面部刺字、断足、割鼻以及宫刑,一起成为最早的五刑。古代所说的枭首或弃市其实也都是斩首,只不过枭首指斩首后把人头悬挂在高竿上示众,弃市指将囚犯在闹市处死。弃市处罚程度比凌迟轻,而比绞刑重。战国时期的秦国法令最严,弱国宋执行斩刑。
古时候处决死刑犯,一般选在午时三刻,这主要是迷信观念所致。行刑时间一般都选在白天,即便是夜间,也要等到天亮以后才动手。古代一昼夜划为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分为一百刻,午时三刻将近正午十二点。太阳挂在天空中央,地面上阴影最短,这在当时人看来,正午是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候。古人一直认为杀人属于“阴事”。无论被杀的人是否罪有应得,他的鬼魂总是会来纠缠的。作出判决的法官、监斩的官员、行刑的刽子手,害怕受到鬼魂的纠缠,所以在阳气最盛的时候行刑。古人认为,阳气可以压抑住鬼魂,使他们不敢出现。这应该是习惯上“午时三刻”行刑的最主要原因。
斩曹商这天的巳时,身穿荷甲(类似现代的马甲)的狱卒,把曹商从囹圄中推出来,把他押进囚笼里。曹商头颅被卡在囚笼圆口里,长发蓬乱,脸色蜡黄,隔着囚笼的栅栏,能看到他棉裤裤筒,滴着黄色水珠,使得囚车两边持红缨枪的士捂着鼻子侧身行走。
囚车出了囹圄院大门,来到大街上。街道两边是茶楼,酒馆,当铺,作坊。街道两旁的旷地上还有不少张着大伞的小商贩。
早已挤在路两边的看客,纷纷拿起土块、泥蛋、菜叶,雨点似的朝曹商投去。刚才在菜市被辇车推着的胖妇女高喊:“打死他!”那个刚才在菜市场买草鱼的黑脸大汉像打雷一样:“真该千刀万剐!”推胖女主人的婢女骂道:“穷人连饭都吃不饱,受斩刑,活该!”人们议论纷纷:“命没了,贪污的钱再多有啥用!”很多人高喊着:“打死他!”“打死他!”飞来的泥土、土块、有的投在曹商脸上、头上,有的投在了士卒身上。士卒吵着朝两边阻止投东西的人。不一时,囚车沾满了泥土、污渍,曹商已经分不清头发和脸了。
到了菜市口的土台子下面,曹商从囚笼车里被士卒拖下来,他闭着眼,双腿拉着地。
集市上的人,远处的人,像潮水一样,拥挤到了土台子下面。刚才,站在楼群亭榭上闲磕瓜子的公子小姐,也纷纷跑下楼来,捂着鼻子前来看热闹。当曹商被拖到土台子上时,那个刚才在菜市场买草鱼的黑脸大汉,像打雷一样高呼:“打死他!”刚才在菜市被辇车推着的胖妇女随声附和:“真该千刀万剐!”推胖女主人的婢女骂道:“我们连饭都吃不饱!”人们议论纷纷:“贪污的钱几代都花不完有啥用!”这些雷声汇成一片,简直震耳欲聋。
曹商背后被插上了“监斩”的木牌,他已经没有支撑自己挺直身子跪着的意识了,也许,他早吓得不省人事了。几个士卒手忙脚乱地用绳索把他捆绑在土台的立柱上。
从土台下飞来的菜叶、泥土、砖头、瓦块,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有的砸在曹商的头上、身上,有的砸在立柱上,还有的砸在手持长矛的士卒身上。土台下执红缨枪的士卒,不断呵斥着投东西的人。
曹醛一家人远远看着曹商,哭得仿佛肝脏和肠子都被撕裂成了碎片。曹醛擦把鼻涕:“要是能飞到斩台上,救出我儿就好了。”
庄周看护着曹醛夫妇,心想,自己也想冲上台去,救下曹商,他的武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做。
近午,有士卒给曹商端来一碗米饭、米饭上面盖着一片肉。
古时候,在砍头前,都会有一顿砍头饭的,一般都比较丰盛:三个荤菜一壶酒,另加一碗香喷喷的面条或米饭。一双筷子斜插在饭上,就像给死去的人吃的饭一样。这也叫“当面上香”,意思是让犯人在临死前吃下这一碗饭,好让他在去阴曹地府的路上不致于饥肠辘辘。所以,传下来的规矩,小孩子要是吃饭时,把筷子斜插起来,一定会被大人训斥,因为这样的饭是给处斩的人准备的。而那一块肉,也是有讲究的,士卒把肉烤好了,预备让吓死过去的犯人闻一闻,这样,也相当于死刑犯吃了下去。有胆大的犯人会喝酒,并且会喝得很多,原因自然也是砍头的时候,能够减少疼痛的知觉。
宋国是个弱国,将这砍头饭的钱给简化了,因为临刑的曹商,在夜间已经吓得昏死过去了,估计他根本吃不下饭了,所以只象征性地准备了一碗面、一片肉,省去了三个荤菜。在士卒端来这碗饭的时候,就预示着曹商的人头快要落地了。
身穿大红衣服、手持明晃晃大刀的刽子手,用手试了试刀锋,把曹商的身子往下面的石板上按一按,准备行刑。刽子手一般都是心狠手黑之辈,他们不仅要有杀人的胆量,还需有一定的砍头技能。人的脖颈虽然比较细,但其中有颈椎骨,不用力气就不能一下子砍断。行刑的时候,刽子手对无人送礼的罪犯,故意不用力砍,而是用一种非常怪异的行刑方式,将刀背贴着自己的小臂,反手拿刀,然后将犯人的脖子按住,摸准骨头缝,随后就完成一挥的动作,故意砍偏,需要连砍几次,犯人才能毙命。若是对有人送礼的死刑犯,会一刀毙命,让死刑犯尽量少尝砍头的疼痛。据说,在各种死刑中,斩杀算是技术性比较低的。但若是生手或外行人,你无论送钱再多,他也不可能一次性瞬间把头砍下来! 曾有记载,一个刽子手连砍17刀,犯人的头才掉下,整个行刑才算完成。
正当身穿大红的刽子手试刀锋的时候,曹商突然挺直了身子,他一直闭着的塌洞似的三角眼睁开了,声嘶力竭地喊道:“拿酒端肉来!”他的一声叫喊,把旁边的刽子手与士卒都吓了一大跳。他们万没想到临刑时分,死囚犯会来这一出,不由自主地呆住了。台下的看客,看见死囚挺直了身子,又说一句什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全都停止了吵闹。刑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曹商又声嘶力竭地喊道:“拿酒端肉来!”这次台下的人都听清了,死囚想在临死前在饱餐一顿,好一饱口福。这下可有点让士卒为难了,他们原本没有预备酒肉,连监斩官也为难了。根据宋国法律规定,行刑前要满足死囚的口腹之欲,就连死囚在赴刑场的路上,若看到路边有什么想吃的,只要他提出来要求,监斩官都得满足他。监斩官准备下令到附近菜市场去买。
“我预备好了!”台下走出一个瘦高挑、大脑门、头裹青帻、身穿青长深衣的人,他便是庄周。庄周双手托着酒肉,脚步沉重地走上土台,跪下身子,一口一口地喂曹商。庄周知道曹商喜欢酒肉,这酒肉是他今天早晨给曹商买好的,他准备在曹商临刑前,亲手喂自己的盟兄吃饭,以报答曹家原先对庄家的恩德。
曹商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吃饱了,喝足了,高声对台下喊道:“爹!娘!不孝儿现行一步了!”泪水填满了他三角眼的凹洞。
台下角落处的曹醛夫妇,连同曹商的妻子二娥、孩子,早哭成了一团。
曹商又对庄周喊道:“兄弟,要替我照顾好我的父母哇!”
庄周感觉,自己的心再次被锤子狠狠敲击了几下,他止不住泪流满面。他自己任何厄运都能经受,可他的盟友曹商遭受了自找的厄运时,庄子心里依然悲伤。他怨恨曹商贪财,仍然感谢曹商这个盟友。
台下的人都怔住了,他们万没想到,就这个无耻的贪官,这个狠毒的吸血虫,竟然还是个大孝子!黑脸大汉赞叹:“还真是个孝子!”胖女主人叹气道:“这人孝敬父母,死了还真有点可惜呀!”婢女骂道:“懂得孝敬还贪心!”
庄子缓缓走下台来,他感觉曹商该死,自己没必要乘一阵狂风拔剑救下他的性命,他不是没这个本事。他听到身后监斩官高声喊道:“开刀问斩!”
当庄子再次回头看时,曹商人头与身体已经分为两处了。昨晚,曹醛拿出了自己藏的钱,给刽子手送了礼,今天刽子手没让曹商受罪。
台下的人,有的捂住眼,有的感叹,有的仍在骂“活该!苍天有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