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
审讯记录。
他父亲的审讯记录。
父亲因为经济案入狱那年,沈逸刚满十八岁。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翻遍了所有公开的案卷,从没看到过什么审讯记录——至少,没有一份是关于母亲案子的。
“你确定没看错?”沈逸的声音压抑着某种情绪,“确定是我父亲的审讯记录?”
“确定。”林峰的声音低沉,“档案袋上写着编号19980417,里面有两份东西。一份是你母亲的尸检报告补充件,另一份就是审讯记录。审讯日期是1998年4月18日——你母亲去世后的第三天。”
沈逸的脑子嗡地响了一声。
母亲去世后的第三天,父亲就被审讯了。
为什么?
他那时候不是在忙着办丧事吗?
“我现在过去。”沈逸说着,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你别来。”林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档案室这边有监控,现在来太扎眼。我拍了照片,一会儿发到你手机上。你在家看,看完给我回话。”
沈逸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门口,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行。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这份档案的存在,不要让第四个人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林峰说:“我明白。”
电话挂断了。
沈逸站在门口,握着手机,盯着走廊里昏黄的声控灯。灯灭了,又亮了,灭了又亮,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觉得有点儿失控。
他深呼吸了几次,走回屋里,关上门。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林峰发来了一张照片。
沈逸点开图片,屏幕上出现的是一份泛黄的审讯记录。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破损,但文字依然清晰可辨。
他快速扫了一遍。
审讯地点: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审讯室。
审讯时间:1998年4月18日,下午两点整。
被审讯人:沈卫国(沈逸的父亲)。
审讯人:顾北辰。
沈逸的手指猛地一顿。
审讯人是顾北辰。
这个发现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二十年前,顾北辰就已经在审问他父亲了——以“心理顾问”的身份,介入了母亲的死因调查。
他继续往下看。
顾北辰问的第一句话是:“你妻子去世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父亲回答:“没有。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回家的时候她已经睡了。”
顾北辰问:“你有没有注意到她的房间里有什么异常?”
父亲回答:“窗户开着。那天很冷,她从来不会开窗睡觉。”
顾北辰问:“你觉得,她是自杀还是意外?”
父亲回答:“意外。她身体一向不好,医生说是突发心肌炎。”
接下来的几页内容,大多是父亲在回答顾北辰的问题,语气平静,没什么波澜。沈逸看得很快,直到他看到最后一页——
审讯记录的最后,是顾北辰的签名。
而在签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建议:鉴于被审讯人情绪不稳定,建议中止审讯,择日再审。”
沈逸盯着那行字,皱了皱眉。
情绪不稳定?
他父亲在审讯过程中的回答,情绪都很平稳,没有激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哪里来的“情绪不稳定”?
除非——
这行字是顾北辰故意写的。
为了中止审讯,为了不让父亲再继续说下去。
沈逸把照片放大,仔细看那行字的笔迹。字迹很秀气,是典型的学者字体,和顾北辰的签名风格一致。但他越看越觉得,这几个字的力度,比前面的记录要轻一些——像是重新落笔写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行字,是后来补上去的。
沈逸的拳头攥紧了。
他正准备给林峰回消息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林峰发来了第二张照片。
这张照片拍的是档案袋的背面。在档案袋的右下角,贴着一张标签,上面盖着一个红章——“绝密”。
而红章的下方,用钢笔写着两个字母:
“GBC。”
GBC。
顾北辰。
沈逸盯着那三个字母看了很久。
二十年前,顾北辰不仅参与了审讯,还亲手将这份档案封存为“绝密”——不让任何人看到。
他到底在隐藏什么?
沈逸拨通了林峰的电话:“那张标签上的‘GBC’,是顾北辰的签名缩写?”
“应该是。”林峰的声音有些沉,“但关键是——我查了档案室的登记记录,这份档案在封存之后,只有一个人借阅过。”
“谁?”
“赵刚。”林峰说,“时间是1998年5月10日——档案封存后的第二十二天。”
沈逸的瞳孔微微一缩。
赵刚。
他去城东派出所找赵刚的时候,赵刚说自己被调离了那个案子,没有机会接触更多信息。但如果他在档案封存的第二十二天就去借阅过——那他说的,就是谎话。
赵刚一直在撒谎。
沈逸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林峰。”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帮我盯着赵刚。他最近有什么异常,第一时间告诉我。”
“你怀疑他?”
“我不确定。”沈逸说,“但他说的话,和档案里的记录,对不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林峰说:“行。你自己也小心点。”
电话挂断了。
沈逸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母亲、父亲、顾北辰、赵刚、孙永昌、林海涛——所有人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
他需要一个出口。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那张纸条上的话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林不是唯一。查档案室,编号19980417。”
现在,档案他已经查到了。
但这句“林不是唯一”是什么意思?
是指“林海涛不是唯一还活着的人”?
还是……
林峰,也不是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沈逸的目光落在手机上,屏幕上还是林峰发来的那张照片。
他盯着那张照片,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林峰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为什么要把档案袋背面的标签也拍下来?
是为了让他看到赵刚借阅的记录?
还是……
为了让他看到“GBC”那三个字母?
沈逸拿起手机,把照片放大,仔细看那张标签的边角。
标签的边缘,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折痕。
而那个折痕的位置,正好压在“GBC”的“B”字上。
如果折痕是本来就有的,那没什么问题。但如果这个折痕是新留下的——
那就说明,有人在这份档案封存之后,不止一次地打开过它。
而那个人,很可能是林峰。
沈逸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天花板上的灯光很刺眼,但他的目光很沉。
身边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棋子,也可能是执棋者。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比他们所有人,都多想一步。
他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灯光下,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很轻,像是仓促间写下的。
但仓促写下的字迹,不应该这么工整。
除非——
这张纸条,不是母亲写的。
而是有人模仿母亲的笔迹,故意留给他的。
沈逸的嘴角微微扬起,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他拿起手机,给林峰回了一条消息:
“档案里的内容,我记住了。你帮我做一件事——查一下1998年5月10日那天,赵刚在档案室待了多长时间。”
消息发出去后,他关掉了手机。
夜色很深。
而真相,比夜色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