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道柔和白光门户的瞬间,并非想象中天旋地转的传送,也非踏入另一处地穴的脚踏实地。而是一种奇异的、如同沉入温暖水中的感觉,身体被轻柔的能量包裹、托举,五感在瞬间被剥离,然后又迅速恢复。
当视线重新清晰,脚踏实地感传来时,秦夜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与外面剑冢地穴截然不同的天地之中。
这里没有逼仄的岩壁,没有肃杀的剑痕,没有冰冷的死寂。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约莫十亩见方、被柔和白光笼罩的、如同晨曦初照的山谷。谷内绿草如茵,点缀着颜色素雅、形态奇特的不知名小花,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心神宁静的草木清香。远处,有一道清澈见底的溪流潺潺流过,溪水呈现奇异的淡金色,波光粼粼,灵气盎然。溪流旁,生长着几株高不过丈、枝叶如碧玉、顶端结着几颗鸽卵大小、颜色乳白、散发清香的奇异小树。
山谷中央,是一座样式极其古朴、仿佛天然生成、又似人力雕琢的、通体由青白色温玉搭建而成的八角凉亭。亭子不大,仅可容纳三五人盘坐。亭子正中,摆放着一个同样由温玉雕成的蒲团。蒲团前,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亭顶和周围景象,隐隐有云纹流转。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山谷四周,那高不见顶、却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如同玉璧般光滑的“天幕”。这天幕隔绝了外界的黑暗与杀机,也隔绝了此地的一切气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与剑心阁“定魂灯”类似、却更加精纯、更加浩瀚的宁神、清净、温和的剑意。这股剑意,并不凌厉逼人,反而如同母亲的怀抱,充满了包容、滋养、与生生不息的生机。置身其中,秦夜只觉连日来的疲惫、伤痛、紧绷的心神,都仿佛得到了无声的安抚与慰藉,连体内那因“逆乱阴阳针”、“定魂刺”和连番搏杀而濒临崩溃的伤势与透支的生命力,都似乎被这股温和的力量浸润,疼痛大减,精神也为之一振。
这里,就是剑冢最深处,与“医剑”传承相关的隐秘之地!一处被上古大能以无上伟力开辟、封存的,独立于葬剑谷杀伐之外的、真正的“洞天福地”!
“这……这是仙境吗?” 阿萝搀扶着秦夜,看着眼前景象,小嘴微张,眼中满是震撼和茫然。从阴森血腥的杀戮场,突然来到这等清静祥和之地,反差太大,让她一时难以适应。
叶轻眉在冲入门户、踏入此地的瞬间,就松开了抓着的那名匪徒,自己则踉跄两步,以剑拄地,剧烈喘息,脸色苍白如纸。刚才那超越极限的“惊鸿一剑”,斩开门户,对她消耗巨大,加上之前的伤势,此刻也已到了强弩之末。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紧紧盯着山谷中那温玉凉亭,以及空气中流淌的那股温和剑意。她能感觉到,这股剑意与她新融合的赤阳庚金剑意,隐隐有某种呼应,却又截然不同,充满了治愈与调和的力量。
刀疤脸和那名被叶轻眉拽进来的匪徒,也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脸上惊魂未定,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们看向秦夜的目光,已不再是单纯的敬畏,而是混杂了崇拜、感激、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狂热。是这位“诡先生”,带领他们从必死之局中,杀出了一条生路,来到了这如同世外桃源般的安全之地。
秦夜在阿萝的搀扶下,缓缓走到溪流边,蹲下身,用还能动的右手,掬起一捧淡金色的溪水。溪水入手微凉,却蕴含着极其精纯温和的灵气,仅仅是接触到皮肤,就让他感觉浑身毛孔舒张,连左臂伤口的疼痛都减轻了一丝。他尝试着喝了一小口,溪水甘洌清甜,入腹化作一股暖流,迅速滋养着他干涸的经脉和脏腑,连精神都为之一振。
“此地灵气充裕,蕴含温和生机,这溪水更是难得的灵泉,有疗伤、滋养、恢复元气之效。” 秦夜对众人道,声音虽然依旧沙哑虚弱,但已不像刚才那般气若游丝,“都喝点水,处理伤口,抓紧时间调息恢复。此地暂时安全,但绝非久留之地,我们需尽快恢复实力,找到出路,或者……探索此地的传承。”
众人闻言,连忙照做。叶轻眉、阿萝、刀疤脸等都来到溪边,饮水,清洗伤口,然后各自找地方坐下,开始调息。那淡金色溪水和空气中温和的剑意,效果出奇地好,短短片刻,众人脸上的疲惫和苍白就消减了不少,气息也开始趋于平稳。
秦夜没有立刻调息。他强撑着,在阿萝的搀扶下,走向山谷中央那座温玉凉亭。越是靠近凉亭,空气中那股温和剑意就越发清晰、纯粹,隐隐与脑海中的“心剑通玄”总纲,产生着强烈的共鸣。他能感觉到,这凉亭,或者说亭中的蒲团,就是此地“场域”的核心,也是“医剑”传承的关键所在。
他踏上凉亭台阶,走入亭中。亭内陈设极其简单,只有那个温玉·蒲团,以及蒲团前光滑如镜的地面。秦夜的目光,落在那蒲团之上。蒲团表面,刻着两个古篆小字,字迹圆融通透,仿佛与玉石本身融为一体,不仔细看难以察觉——“洗心”。
洗心?洗涤剑心?还是洗涤凡心,澄澈道心?
秦夜心中了然。此地是传承,也是考验。非心志坚定、剑心通明、且心怀仁念(医者之心)者,恐怕难以得到真正的传承。
他没有立刻坐上蒲团。而是先在亭中盘膝坐下(非蒲团位置),让阿萝去溪边取来更多淡金色溪水,又让她从怀中取出最后一点“生肌续骨膏”和干净的布条。然后,他开始处理自己身上最严重的几处伤势。
左臂的骨折虽然愈合大半,但刚才强行发力,骨痂有细微裂痕,需要重新固定、用药。胸口的“逆乱阴阳针”针孔虽然细小,但内里经脉和生机受到扰动,需以真气缓缓疏导、归位。强行施展“定魂刺”对神魂的透支,以及“三针定魂”带来的生命本源亏空,更是需要长时间的温养和特殊的机缘才能弥补,非一时之功。
他一边处理外伤,一边缓慢运转《九转生死诀》,引导着淡金色溪水的灵力和空气中温和的剑意,缓缓滋养、修复着体内千疮百孔的经脉和脏腑。同时,他脑海中“心剑通玄”总纲不断流转,尝试着与周围那温和浩瀚的剑意沟通、印证。
时间,在这片静谧祥和的山谷中,悄然流逝。没有日月轮转,只有天幕那恒定柔和的白光,仿佛时间在此地也失去了意义。
约莫过了两三个时辰,叶轻眉率先结束深度调息,缓缓睁开了眼睛。她脸色已恢复红润,气息沉稳悠长,眼神清澈深邃,隐隐有暗金色的光华流转,显然不仅伤势恢复了大半,连修为和对新剑意的掌控,也更进一步,稳稳站在了淬体六重后期,甚至距离巅峰也不远了。她看了一眼仍在凉亭中闭目调息、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已平稳不少的秦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没有打扰,起身走到溪边,掬水洗了把脸,然后持剑静立,似乎在感悟此地独特的剑意。
阿萝也恢复了一些精神,守在凉亭外,时不时看向秦夜,小脸上写满了担忧。
刀疤脸和那名匪徒(名叫赵四)也相继调息完毕,伤势好了五六成,体力也恢复了大半。他们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感受着体内重新充盈的力量,脸上都露出喜色。两人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凉亭中的秦夜,溪边的叶轻眉,以及守在亭外的阿萝,眼神交流间,似乎在商议着什么。
片刻后,刀疤脸似乎下定了决心,对赵四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走到凉亭前,对着亭中的秦夜,噗通一声,双双跪倒在地。
“先生!” 刀疤脸声音带着激动和一丝哽咽,“先生救命之恩,带我等脱离死地,又来到这仙境般的地方疗伤恢复,此恩此德,如同再造!我王猛(刀疤脸本名)和赵四,在此对天发誓,从今往后,愿誓死追随先生,鞍前马后,绝无二心!如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赵四也连忙磕头发誓:“俺赵四也一样!愿追随先生,做牛做马,报答大恩!”
他们的声音在静谧的山谷中回荡。叶轻眉转身看了过来,眼神平静。阿萝则有些紧张地看着秦夜。
秦夜缓缓睁开了眼睛。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些许神采,看着跪在亭外的刀疤脸和赵四,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追随我?” 秦夜淡淡开口,声音依旧有些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们可知,我是谁?来自何处?又有何仇家?跟着我,恐怕比在黑风寨,更加朝不保夕,随时可能丧命。听风楼不会放过我,黑风寨的余孽(贺天雄)也不会放过我,或许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敌人。你们确定,要跟着我这条随时可能沉没的破船?”
刀疤脸抬起头,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柔和光芒下显得有些扭曲,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先生,我们以前是匪,是刀口舔血,但也不是傻子。在黑风寨,不过是给贺天雄当狗,朝不保夕,随时可能被抛弃,像这次一样。但先生你不一样!你医术通神,智谋深远,对兄弟们也仁厚!跟着你,我们或许会死,但死得明白,死得值得!至少,是个人,不是条狗!再说了,以先生的手段,未必就是破船!我们兄弟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不怕死,愿意跟着先生,闯出一条生路!”
赵四也用力点头:“对!跟着先生,有奔头!比当土匪强!”
秦夜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他能感觉到,刀疤脸和赵四的话,虽有感激和求生本能的因素,但确实发自内心。乱世之中,能遇到一个有能力、有担当、且不算刻薄寡恩的“头领”,对这些底层挣扎的人来说,已经是难得的机缘。而且,他未来要报仇,要探索医道剑道,要应对各方势力,也确实需要人手,哪怕是这些底子不干净、但经历过生死考验、且有改造可能的“前匪徒”。
“好。” 秦夜终于点头,语气严肃,“既然你们愿意追随,我便收下。但记住,既入我门,需守我规矩。第一,往日匪性,尽数革除,不得滥杀无辜,欺压良善。第二,令行禁止,不得阳奉阴违。第三,同门互助,不得内讧。若违此三条,莫怪我不念旧情,手段你们见过。”
“是!先生!我等谨记!” 刀疤脸和赵四大喜,连忙磕头。
“起来吧。” 秦夜示意他们起身,“既然追随于我,便不能再以匪号相称。王猛,赵四,这名字尚可,以后便用本名。此地灵气充裕,你们伤势未愈,继续调息,争取尽快恢复。稍后,或许还有用得上你们的地方。”
“是!先生!” 王猛(刀疤脸)和赵四连忙应下,起身退到一旁,重新盘膝坐下,专心调息,脸上充满了干劲。
收服了王猛和赵四,秦夜心中稍定。这算是初步稳定了内部的隐患,也多了两个可用之人。虽然实力低微,但关键时刻,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而且,通过观察他们的言行,也能进一步判断其心性,决定日后如何任用。
他重新闭上眼,继续调息。这一次,他尝试着,将心神沉入“心剑通玄”总纲之中,并尝试着,以自身那微弱但精纯的意念,去主动沟通、靠近凉亭中央那个刻有“洗心”二字的温玉·蒲团。
就在他意念接触到蒲团的瞬间——
“嗡!”
蒲团之上,那两个古篆小字“洗心”,骤然亮起了柔和的青光!同时,秦夜感觉一股浩瀚、温和、却又带着无上威严的意念,如同潮水般,顺着他的意念连接,涌入他的识海!
这并非攻击,而是一段……传承信息,或者说,是一道古老的、蕴含了“医剑”传承核心奥义的“考验”!
信息中,浮现出无数奇异的画面和感悟。有医者以草木精华、金石药性,活死人肉白骨;有剑者以无上剑意,斩断病根、驱散邪祟、调和阴阳;更有医剑双修者,以剑为针,以气为药,沟通天地,逆转生死……无数残缺的医案、剑诀、心得、感悟,如同洪流般冲击着秦夜的心神。
与此同时,一股奇异的力量,从那蒲团中涌出,沿着意念连接,开始“扫描”、“审视”秦夜的识海、心性、乃至灵魂深处!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透,判断他是否有资格,接受这“医剑”传承!
秦夜心神剧震,但并未慌乱。他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不抵抗,不迎合,只是将自身对医道的理解(阎罗殿所学、鬼医传承)、对剑道的粗浅感悟(《万剑归宗》总纲、“心剑通玄”总纲)、以及内心深处那“悬壶济世”的初心(或许夹杂了复仇的执念,但救死扶伤的本心未曾泯灭),毫无保留地、坦然地呈现出来。
考验的过程,仿佛持续了千万年,又仿佛只是一瞬。
终于,那浩瀚的意念洪流缓缓退去,那股审视的力量也悄然消散。蒲团上的“洗心”二字,青光渐渐内敛,恢复了原状。
而秦夜的识海中,多了一篇完整的、玄奥无比的——经文!或者说,是“心剑通玄”总纲缺失的、最核心的、关于如何具体修炼、运用、将“医”与“剑”完美融合的——“行功篇”与“运剑篇”!
“行功篇”记载了一种独特的、以“心”御“气”、调和阴阳、滋养生机的修炼法门,可缓缓修复身体暗伤、弥补本源亏空,甚至能加速吸收、炼化灵药之力,对秦夜目前的状态,堪称对症下药!此法门与《九转生死诀》有异曲同工之妙,却又更加温和、专精于“生”与“愈”。
“运剑篇”则记载了数式将“剑意”与“医理”、“药性”结合的奇异剑招雏形,并非杀伐之术,而是“活人之剑”。例如一式“春风化雨”,剑意柔和,蕴含勃勃生机,可加速伤口愈合,驱散阴寒邪毒;一式“金针渡厄”,剑意凝练如针,可刺入病灶,疏导淤塞,化解异种真气;一式“回天返日”,更是涉及生命本源的激发与引导,玄奥无比,以秦夜目前的境界,只能勉强理解一丝皮毛。
这才是完整的、真正的“心剑通玄”传承!是鬼医“玄阴”前辈梦寐以求、却未能完全获得的至高法门!
秦夜心中狂喜,但强行按捺。他知道,这只是得到了“钥匙”和“地图”,真正的修炼和掌握,还需漫长的时间和艰苦的努力。但有了这具体的法门,他修复伤势、弥补透支、乃至未来在医道和剑道上更进一步,都有了明确的方向和希望!
他不再犹豫,立刻按照“行功篇”记载的法门,开始尝试运转。此法门对心性的要求极高,需心怀仁念,心无杂念。秦夜摒除杂念,将意念沉入体内,引导着淡金色溪水的灵力和空气中温和的剑意,按照“行功篇”独特的路线,缓缓运转、周天循环。
起初,进展缓慢,经脉依旧刺痛,生机亏空的地方如同黑洞,难以填充。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洗心”蒲团散发的、与法门同源的奇异道韵辅助下,在周围精纯灵气的滋养下,秦夜感觉体内那干涸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开始贪婪地吸收着灵气,变得滋润、坚韧。那透支的生命力,也仿佛得到了最本源的补充,虽然杯水车薪,但确确实实,在缓慢地恢复、壮大!左胸“逆乱阴阳针”造成的扰动,也被这温和而玄奥的功法力量,缓缓抚平、归位。
更让他惊喜的是,随着“行功篇”的运转,他感觉自身与周围天地灵气的亲和度,对自身伤势和生命状态的感知敏锐度,都提升了一个层次。他甚至能模糊地“内视”到,左臂骨折处,新生的骨痂,正在以一种远超常理的速度,变得更加坚固、致密。
时间,在专注的疗伤与修炼中,飞速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秦夜缓缓收功,睁开了眼睛。眼中,淡银色的光芒一闪而逝,瞳孔深处,似乎多了一丝温润如玉、却又洞察细微的神采。他脸色虽然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但眉宇间那股灰败与虚弱,已消散大半,气息也变得浑厚绵长,修为虽未突破,但根基却仿佛被夯实、加固了许多。左臂的疼痛已近乎消失,尝试着活动了一下,虽不敢用力,但已无大碍。体内伤势,好了六七成,最重要的是,那透支的生命本源,被稳住了,甚至恢复了一丝。
“行功篇”,神效如斯!
他长身而起,只觉浑身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看了一眼依旧在溪边静立悟剑的叶轻眉,守在亭外打瞌睡的阿萝,以及在不远处认真调息的王猛和赵四,心中一定。
内患已清,根基初稳。接下来,就是探索这处“洞天福地”,寻找离开的方法,或者……看看此地,是否还有其他机缘了。
他迈步,走出了凉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