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啊师弟,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沈回笑了一笑,目光落在三师兄浸在水中的双足上,淡淡道:“大概……是从我们头一回上山那日算起罢。”
清逸眉头微挑,将酒坛搁在膝上,身子微微后仰,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愿闻其详。”
沈回却不急着答话,伸手指了指清逸背后:“答案便在你身后。”
清逸微微侧头,哑然失笑:“师弟,你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
“遇着那头虎妖那日,”沈回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你为了一株蕴灵草,足足花了半个时辰去替它遮掩形迹。”
清逸笑了笑:“有什么不对么?”
“遮掩一株草,花半个时辰,自然没什么不对。”
沈回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可在那之后,整整十三株蕴灵草,你却又只用了一个下午,便全部遮掩停当了。”
他抬眼看向清逸,面色平淡:“师兄,既然你原本就能这样快,那头一回……又为什么偏偏要那样慢呢?”
温泉水雾氤氲,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白气,彼此的面容都有些模糊。
“是瞧见我两日便已入境,心中起了忌惮,想着索性让那虎妖将我吃了,倒也省事?”
沈回的声音从雾气那头传过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清逸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连四师姐都察觉了虎妖的踪迹,你修为略胜于她,却姗姗来迟。出来之后,头一件事便是一把火将那虎尸烧了个干净。”
沈回说到此处,微微摇了摇头,像是自己也觉得有几分可惜。
清逸的脸色变得有些怪异。
他盯着沈回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喉咙里挤出“呵”的一声,像是觉得荒谬:
“仅凭这点捕风捉影的东西,你就敢断定我有问题?”
“当时只是有些疑惑,却委实想不出你有什么害我的道理。你是清风观的三弟子,我是新入门的师弟,素无仇怨,也谈不上什么利害纠葛。”
沈回顿了顿:“真正让我对你起疑的,还是下山之后。”
清逸将酒坛换到另一只手上,神色自若:“下山之后?”
沈回点了点头:“下山之后,我替你去香雪书斋还书、借书。去的时候倒没什么异样,那书斋老板客客气气,顺顺当当便把事办了。可我刚离开书斋不久,便有两个白骨堂的人找上了门来。”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这也还则罢了,兴许是我在外露了头,被人盯上了。可等我办完了师父交代的差事,回山之前又去了一趟书斋,你可知那老板见了我,开口第一句话问的是什么?”
清逸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不问我是不是来还书的,也不问上回借的书看完没有,”沈回慢慢道,“他开口便说,有新到的书,问我要不要瞧瞧。”
水雾深处有水滴落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他是做生意的,每日来来往往的客人不知凡几。我一个只去过一回的道人,既不曾与他攀过交情,也不曾在人前显露过什么才学,他凭什么就记住我了?他非但记住了我,还断定我上回借的书没有看完。这又是凭的什么?”
沈回的目光穿过雾气,落在清逸脸上。
“除非……他原本就知道,那书是要给谁看的。而那些来往的书里头,夹着些旁人瞧不见的消息。”
清逸的指节在酒坛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出声。
沈回的语气却越来越笃定:“第二次见我,他已知道袭杀接连失败,所以便急着要我另借新书,好将新的消息塞进去。可往书里夹带东西,总得费些工夫,所以他当时便告诉我,我选的那本书,已经被旁人订下了,新的须得等上两刻钟才能抄好。”
沈回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师兄,你说这事怪不怪?既然新书两刻钟便能抄好,那他为什么不把那本旁人订下的先匀给我,偏要叫我干等着?”
温泉边上静了一瞬。
清逸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低:“还有么?”
“还有。”
沈回道,“那白玉怜,和望月楼的白大家,当真只是凑巧同姓么?”
清逸的眼神微微一凝。
“我去香雪书斋那回,曾瞧见一个女子从望月楼里出来。她见了我,先是一怔,随即便用袖子掩了面容,转身便走。”
沈回看着清逸,自嘲地笑了笑,“遇上个愚笨些的,大约还以为是自己生得太过俊俏,惹得人家姑娘害羞了呢。”
清逸将酒坛捧起来,抿了一口,放下。
过了良久,他才重新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没有笑意了,神情却也不算难看,倒像是有几分如释重负的意味。
“这些都是你自己推出来的?”
“是。”
沈回道,“不过直到你方才出现在这里之前,这些也都不过是些疑心罢了。可师兄你知道么,疑心这种东西,一旦起了头,便会忍不住处处去推敲。而有些事情……”
他看着清逸,缓缓道,“想来是经不起推敲的。”
水潭边沉默了一瞬,最后还是沈回率先开口。
他叹了口气,声音也低了下去:“师兄师姐他们……”
“放心。”清逸打断了他,语气出奇地平静,“他们都还活着。”
沈回闻言,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却看不出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看来你还没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毕竟是同门一场。”
清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竟真有几分真诚的感慨。
沈回点了点头:“同门一场……我还以为你不会亲自动手呢。”
“再不动手,你下次下山,怕是真的要筑基了。”
这回轮到沈回沉默了。
他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过了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看吧,你果然学会了望气术。”
这句话一出口,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纱便算是彻底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