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雾缭绕,将两人的身影都裹在一片白茫茫里。
远远望去,倒像是两个寻常的师兄弟在泉边闲话。
沈回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清逸。
他的目光很平静,带着几分惋惜。
清逸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道:“师弟,对不住。我是有苦衷的。”
这话说得极诚恳,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若是不知情的人听见了,大约真要以为他才是那个受了委屈的人。
沈回听着,却忽然呵呵笑了一声。
“师兄,”他慢慢说道,“现在是你要我的命。怎么反倒把自己说得怪委屈似的?”
清逸没有辩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泡在水里的双脚,水面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被波纹揉得支离破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哑:“的确,恶人是我。你很好。若不是堂中催得急,我也不会这么快对你动手。”
沈回闻言,又笑了。
他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调笑:“你看你,怎么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像是已经吃定了我一般?”
清逸没有接话。
沈回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目光却锐利了几分:“师兄,你若当真从那书斋的书里,知道了我在山下都做了些什么,那就应该晓得,你们的白副堂主,就是死在我手里的。”
说着他补充了一句:“那可是筑基修士。”
清逸闻言却只是笑了笑。
“师弟,你我都知道,那是师父剑匣的功劳。”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语气里竟有几分唏嘘:“师父的确疼你。我们几个入门这么多年,可从来没有机会碰他的剑匣。你下山不过几日,他便将剑匣交给了你。”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回脸上转了转:“所以师弟,你也不能全怪我心狠。若不是你天赋太高,修行太快,堂中也不会这般急迫地想要除掉你。”
沈回却忽然嗤笑了一声,话语间带着几分促狭:“师兄,你若是早些年不藏着掖着,把这份心思用在修行上,适当展露些天赋出来,说不准师父一高兴,就把剑匣传给你了呢?”
清逸闻言脸色变了变,随即摇了摇头。
“师父他老人家,向来都是匣不离身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旁人便是碰都不能碰一下。”
沈回从这话里听出了一丝怨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清逸的眼睛,正色道:“师兄,所以你今天是铁了心要杀我了?”
清逸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酒坛举到嘴边,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将坛子缓缓放下。
沉默了很久。
“我有不得不杀的理由。”
他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杀你,有很多人都要死。”
沈回却依旧平静。
他想了想,问道:“可是师兄,你杀了我又有何用呢?剑匣又不在我身上。”
清逸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苦涩。
“师父寿元将尽,左右不过这几年的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异常平静,“他老人家一旦驾鹤西去,剑匣的归属,自然便没有悬念了。”
“那也轮不到你啊。”
沈回直言道,“二师姐的修为不比你高?”
清逸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入筑基,便不足为惧。”
沈回闻言,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意思就是,筑基之下你无敌呗?”
清逸点了点头。
“你虽已是炼气后期,可对上我,还是不够看的。”
沈回看着他这副笃定的模样,忽然又问了一遍:“师兄,当真不能放我一马么?”
这一回,清逸沉默了比方才更久的时间。
久到温泉的水雾将两人的衣袍都打湿了一层,久到山林间的鸟鸣声都歇了去。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不能赌。”
他抬起头,看着沈回,眼眶有些发红:“我若放了你,周家四十几口,全都要死。”
沈回静静地看着他,忽然说道:“要不,你信我一次?等我筑基之后,替你杀光白骨堂的人。”
这话说得极认真,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清逸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他的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又有几分认命的味道:“师弟,师父他老人家手持剑匣,尚且拿二师伯没有办法。你……”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继续轻轻地摇头。
沈回却道:“那二师伯不也拿师父没办法么?否则何必费这些周折,直接动手硬抢便是了。”
清逸叹了口气:“那是因为师父有剑匣在手。若非如此,堂主又怎会对其念念不忘这许多年。”
沈回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那杀了我,再等师父故去,你便将剑匣拿去献给二师伯?”
清逸又摇了摇头。
“他也命不久矣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蔑:“不过是冢中枯骨罢了。”
沈回闻言,眉头微微一挑,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原来师兄还想两头通吃。”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清逸却没有动怒。
他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搁在膝上的酒坛,坛中酒液微微晃荡,映出他一张模糊不清的脸。
“那是师父的剑匣。永远都是。”
沈回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你呢?”
“你究竟是清风观的弟子,还是白骨堂的弟子?”
他说着从潭水中站起身来,身上不知何时已经穿上了那身玄色的得罗袍。
清逸没有回答。
他举起酒坛,将最后一口酒仰头灌了下去。
酒液顺着下巴滴到了水面,他的脸被波纹拉长又揉碎,拼凑出一副支离破碎的面孔。
他放下酒坛,用袖子抹了抹嘴,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沈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终于开了口。
“我是清风观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