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踏水而行。
涟漪自他脚底一圈圈荡开,水汽于他周身散开又合拢。
他在清逸面前三步之外停住,垂眼看去。
清逸依旧坐在那块青石上,双脚浸在温泉里,仰着头看他。
“你既说自己是清风观弟子,那我今日便替师父清理门户,正本清源。”
清逸没有立刻应声。
他的目光在沈回脚下的水面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上移,落在沈回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露出一抹略带嘲讽的笑意。
“你还会水法?”
清逸目光在沈回周身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那身滴水未沾的玄衣上,缓缓开口:“与二师姐一样,走的也是水火相济的路子?”
沈回静静地看着他,并未否认。
清逸点了点头,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便是你的倚仗么?”
沈回轻笑一声,旋即摇头。
“师兄,有一点,我与你一样。”
“什么?”
“筑基之下,无有敌手。”
清逸的指节微微收紧,还没来得及开口,沈回又道:
“不过,也有一点不同。”
“哪点不同?”清逸问。
沈回看着他,眸光微动:“便是对上筑基修士,我亦有三分把握。”
话音未落,他右手已然抬起。
水流猛然活了过来,在须臾间化作千百条细密的水丝,顺着清逸的小腿攀援而上。
不过眨眼工夫,便将他的双腿连同一双手腕牢牢缠住。
水丝柔韧如筋,却比筋更密,一圈绕一圈,勒得他半分动弹不得。
清逸的反应也不慢。
几乎是在水丝缠上来的同一刹那,他的双手掌心便陡然涌起两团灼灼火光。
顷刻间,炽烈的灵气沿着经脉奔涌而出。
“破!”
他低喝一声,周身随即爆开一圈火浪,横扫而出。
缠在他身上的水丝被这火浪一冲,顿时嗤嗤作响,化作大片大片的白色蒸汽腾上半空。
清逸借着这一挣之力,便要翻身而起。
可沈回的指诀不知何时已经变了,五指微屈,掌心向下一按。
清逸屁股底下那块平整的青石,忽然化作一滩烂泥。
他只觉身下一空,整个人便往下一沉,整个身子都陷进去半截。
还没来得及反应,沈回指诀再变。
那滩烂泥又在刹那间重新凝固,坚硬更胜先前。
清逸就这么半截身子嵌进了石里,像是被一只石手牢牢攥住,进退不能。
水雾渐渐散去,沈回从白气中走了出来。
他走到清逸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被困在石头里的三师兄,目光里没有得意。
“你何不大胆一点,大大方方地念出声来?”
话音刚落,地面之下猛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一股火焰自地底深处喷涌而出,势如火山初醒,狂暴的热浪将嵌住清逸的青石冲得四分五裂。
碎石纷飞之间,清逸的身影从火光中拔地而起,倏忽而退。
水与火在空中相遇,激起漫天白雾,将整片温泉笼成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乳白。
雾气深处,清逸的声音终于朗朗响起,不再有半分遮掩。
“文火初燃,灵台生光。”
第一句口诀念出,他双眼之中便亮起一点微光,如豆如星,在茫茫白雾之中时隐时现。
“武火继起,丹田沸洋。”
那一点微光骤然炽烈,将他整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火焰的金边。
“文武交淬,焚荒于野。”
一股灼热的气息自他身上向外扩散,脚下的泉水竟开始沸腾,咕嘟嘟地冒着气泡。
清逸双手结印,指尖翻飞,额头青筋暴起。
“既出午宫,万灵伏藏。”
最后一句念完,地面登时裂开道道赤纹。
火焰从地底喷涌而出,时而向上腾起,时而贴地流淌,像水一样蔓延开来。
四周的火焰开始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在他头顶盘旋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火流所过之处,岩石发红,潭水沸腾。
便是水面,也很快被火焰覆盖,水火交激,蒸腾起漫天白雾。
清逸手中道诀直指沈回。
“去!”
半空中盘旋的火焰猛然收拢,凝聚成一只浑身赤红的火鸟。
那火鸟展开双翅,翼展足有一丈有余,浑身烈焰翻腾,随即双翅一收,朝着沈回当头撞下。
沈回看着那呼啸而来的火鸟,只是淡定地伸出右手,五指微张。
那来势汹汹的火鸟忽然开始急剧缩小。
丈许的翼展缩成了三尺,三尺又缩成了三寸,最后轻飘飘地落在他掌心里,化作一颗滴溜溜乱转的火苗。
就好似一只被捏住后颈的雀儿,徒劳地扑腾着翅膀。
四周的残火也开始纷纷涌动,化作一道道赤红的细线,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一缕接一缕地没入他掌心。
火苗跳动了几下,终于安静下来,乖乖地停在他掌心里,像是一朵温顺的灯花。
沈回看了一眼掌中火苗,然后随手招来一缕清风,将场中白雾一扫而空。
“这便是你的文武之火?”
他看了清逸一眼,目光和语气尽皆淡然。
清逸站在原地,浑身的气势已然散了个干净。
天光重新落下来,照在他那张写满茫然的脸上。
“怎……怎么可能?”
他站在已经恢复平静的潭水之中,浑身湿透,衣袍上还有几处被自己的火焰烧焦的痕迹。
看看沈回的手掌,又看看沈回的脸,他脸上一副像是看见了什么荒诞景象的模样。
沈回却只是继续说道:“师兄,你这些年见过几个修士,便敢说自己筑基之下难逢敌手?”
清逸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你怕是在山上待得太久,久到已经忘了,自己也不过是个炼气小修。”
他说着将掌心往前送了送,让清逸看得更清楚些。
“虽然你的确比当初那两个白骨堂的弟子要厉害些。”
他停了一息。
“可与我相较,也不过是土鸡瓦狗,米粒之光。”
话音落下,五指缓缓收拢。
啵。
火苗灭了,一缕青烟从他指缝间逸出,须臾便被山风吹散,了无痕迹。
“同门一场,我留你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