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春风送暖，澄园中的花开得正热闹，连翘已经开过一茬儿，不似当日，迎春却又以一串串金黄的花朵接上，呼应着远处粉云似的桃花，争相竞艳，生机勃勃，单是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
“姑娘，咱们这都出来逛了，你好歹开心些，要不一会儿奴婢帮你摘些山桃花带回去插入瓶中，看着喜庆。”
娴姐儿转头看向桃花，语气不咸不淡，“那花儿在枝头开得好好的，折它做什么？”
“再说了，这是二婶婶的园子，她虽然温柔大度，对我和母亲都不错，可咱们也不能这么不知好歹，进来就攀枝花朵，还是少生些事吧，最多看看地上有没有新长上来的野菜，带回去给小白尝尝春味倒也罢了。”
见贴身女使依旧是一脸担心的模样，娴姐儿反而过来安慰她，“没事儿，你不用担心我，只是过了一个冬天，父亲的病反而更重了，我这才心绪不佳，跟别的没关系。”
说完她又看着一汪池水陷入了沉思，有一搭没一搭地自言自语：“府里死气沉沉的，祖母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这些日子也不理父亲母亲，只有祖父时不时来一趟。”
“父亲病重的突然，我那日在门外看见他咳血了，他们都瞒着我，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不是孩子了，想不知道都难。”
“二叔二婶位高权重，二叔是顾家男子里最争气的，二婶是女眷中地位最高的，这两个人都比祖母可靠，二叔尚且顾念兄弟，而她心里只有三叔，父亲近日老催我来澄园，我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你说，我要是像二婶婶那样，尚在闺阁之中就能立一番事业，也当个郡主娘娘，既能护住自己又能护住母亲，那父亲是不是就能安心了？他心要宽了，病也能好许多。”
女使知道她内心的愁苦，只是不知如何劝慰，只得说道：“郡主娘娘当年都过了及笈，听说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那是何等的手段？姑娘年纪尚小，怎能使得。”
娴姐儿叹了口气道：“我要是个男子就好了，但凡能自己立住，也不会让父亲为我操心那么多，他是非要给我找个好归宿，让我这一生平平安安的。”
“行了，咱们走吧，略逛逛就去拜见二婶婶。
两个人正要顺着路往前走，远远地就看见了两个人正说着话往这里来。
“那是谁？”
女使摇摇头，“咱们往日里甚少出府，奴婢也没见过，看穿着应该是郡主娘娘的贵客吧，可能是哪位官眷。”
娴姐儿道：“那咱们还是避一避等她们过去了吧，别冲撞了人又惹父母忧心，二婶婶要是今日有客，咱们明日再来也使得。”
“走吧，咱们去那坡上，赏桃花去。”
二人这边刚走，曼娘和金妈妈就悠哉悠哉地散着步过来了。
原来是这天天朗气清，春景甚美，曼娘就叫了金妈妈一起逛园子，顺便老姐妹一起叙叙话，解解闷儿。
曼娘见园中仆从寥寥，近前无人，便把在明兰汤药中发现血枯草的事情说与金妈妈听。
金妈妈听罢也着实感慨了一番，抚着胸口道：“哎呀，这听着也太险了，辛亏咱们姑娘是个命贵的，没吃进去多少，又及时被常嬷嬷发现，不然真是不敢想啊！没想到这侯府竟然还有这么阴险的招数，叫人防不胜防，比之从前的王若与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曼娘哼一声道：“谁说不是呢，幸亏早早料理了王若与那贱人，她这会子死了变了驴都未可知！不然与这姓秦的一拍两和联起手来更难对付！”
“你是不知道，我当时差点儿没吓死，心都不知道怎么跳了，明兰这要是头胎就伤了身子，以后再怀谁知道是什么时候，谁知道那时又是个什么光景？”
“这起子没良心的毒妇，要不是碍着顾廷烨的面子，真想偷着捆了戳她几刀沉了塘才能解我心头之恨！眼见着我辛苦谋划的好日子顺顺当当地过着，她非要出来挡我路，真当我吃素的！”
曼娘狠狠骂了几句心里舒爽多了，顿了顿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我从前竟然不知道常嬷嬷家里早年是开生药铺的，虽然我与她相处总不自在，不过她爱屋及乌一心为着明兰好，我也就不说什么了，这次真亏了她。”
“还有，那什么血枯草，我从前竟然丝毫不知道世上有这样的好东西，还得是世家大族见多识广啊，有钱什么弄不来？不过这法子用起来旷日持久，我倒没那么多耐心，这样天长日久消磨人的法子还是她秦大娘子肯耐心做，她也不急你说。”
金妈妈听着觉得好笑，便附和道：“是，知道小娘性子急，我看那秦大娘子就是因为出身高，干什么都端着她世族的体面，连害人都装得有模有样的，驴粪蛋子表面光，所以才不会得手。”
“许多事情但凡亲自做过就知道，时间拉得越长变数越多，还不如跟小娘似的干干脆脆见血封喉，起码不会留隐患。”
曼娘道：“话说回来，我还有一件事拜托你，这事儿只有你做我才放心。”
“小娘尽管说，跟我有什么客气的。”
曼娘拉住金妈妈，二人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才郑重其事道：“你去我妹妹那儿拿些银子，找人在外面悄悄弄些血枯草汁子，越浓越好，量越大越好，装在小瓶子里送来，我有用处。”
金妈妈疑惑道：“可这法子不是慢吗？小娘也用得？”
曼娘道：“有些人就是不能让她立即死才用这个啊，那姓秦的不就是想慢慢拖垮明兰的身子吗？哪怕出事儿了大夫都以为是病了，从而掩人耳目，我就想着有些人既然不能立刻就杀了，让她身子虚弱些也是只有好处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嘛！”
金妈妈点头道：“小娘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咱们又不是软柿子任她们怎么揉捏，她差点儿害死姑娘，怎么报复都不为过。”
“就是这血枯草少见，也没几个人认识，应该得费些功夫，我尽快做就是了。”
曼娘道：“是啊，这无色无味杀人于无形的东西，肯定比一般的毒药难寻。”
金妈妈沉默了一阵叹道：“这后宅中的女人，也是把法子想尽了，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能让人气血两亏，消瘦枯萎到血尽而亡，要存心害人，有几个能察觉到的？”
曼娘笑道：“是吧？要论阴毒还是她阴毒，我都知道给人个痛快的，她倒好，要是一个人本身就体虚身子不好，谁都觉得他是病死的，谁能想到中毒一事？我听常嬷嬷说，要是趁妇人产后气血两虚的时候下手还能事半功倍呢，这阴招儿真是！不过看来她真是被逼急了，连孩子出生都等不到，要是她乱了阵脚咱们就有可趁之机了。”
两个人说着话又缓缓远去了。
高处的山坡上娴姐儿望着二人的背影发怔。
后面的女使绕过桃树，将一把桃花伸到娴姐儿面前晃了晃，笑道：“姑娘怎么突然改了主意要摘花了，奴婢好不容易采了这些，姑娘看好看吗？”
娴姐儿回过神儿淡淡道：“嗯，好看，回去拿给父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