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觉得脑袋里像是塞满了吸饱水的海绵,沉甸甸,迷糊糊。
装甲车一路颠簸,窗外的景色带着一层毛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8月6号下午。
装甲车晃进了榆林,停在了第六师师部门口。
唐峰和几个警卫员把李云龙架了下来。
师部的军医被火速叫来,检查了一遍,除了疲惫过度和精神耗损,身上倒是没添新伤。
“让师长好好睡一觉,睡饱了就好。”
军医开了点安神的药,嘱咐道。
这一觉,李云龙睡得昏天黑地。
中间被人叫起来灌过几次水,喂过几口稀粥,李云龙浑浑噩噩,分不清是梦是真。
只觉得胸口那块地方,空落落,透着寒风,钻心的疼。
8月8日,近午。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蝉鸣一阵紧过一阵。
李云龙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视线模糊,慢慢对焦。
李云龙发现自己躺在师部里间那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薄被。
床沿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浅蓝色碎花裙子的女人,侧对着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块湿毛巾。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给女人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发梢都晕着光。
李云龙怔住了。
是郑芳。
可这个郑芳,和他记忆里的任何一个郑芳都不一样。
没有穿军装,没有绑皮带。
裙子是浅浅的蓝,上面洒着细碎的白花,料子看起来柔软服帖,衬得她脖颈修长,侧脸线条温婉。
郑芳正拧着毛巾,动作轻柔。
李云龙眨眨眼,没动。
他又做梦了。
这次梦得真好。
郑芳没受伤,也没流血,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好看得像是年画上走下来的仙女。
李云龙舍不得醒,连呼吸都放轻了。
郑芳拧好毛巾,转过身,发现李云龙睁着眼,正呆呆地看着自己。
她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眼里漾着水光,声音轻轻道。
“老李,睡醒了?”
李云龙没吭声,怔怔看着郑芳。
郑芳也不在意,探过身,用温热的毛巾,仔细地给李云龙擦脸。
从额头,到脸颊,到下巴。
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擦拭什么易碎的宝贝。
毛巾带着她手上的温度,拂过皮肤,有点痒,更多的是种难以言喻的妥帖。
擦完了脸,郑芳放下毛巾,从旁边小几上端过一碗一直温着的白粥,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李云龙嘴边。
“吃点东西。”
李云龙下意识地张开嘴。
温热的粥滑进喉咙,带着米粒天然的甜香。
李云龙慢慢地嚼,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郑芳。
看她低垂的睫毛,看她专注的眼神,看她微微翘起的嘴角。
这个梦太真了。
真到李云龙鼻子发酸。
一碗粥见了底。
郑芳拿出手绢,给李云龙擦了擦嘴角。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李云龙心里那根绷了太久,已经麻木的弦,猛地断裂了。
毫无预兆。
李云龙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往下掉。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郑芳正在给他擦拭的手,握得死紧,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散了。
“芳子……郑芳……”
李云龙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声音哑得不成调。
“我对不住你……我真对不住你……”
郑芳的手被他攥得生疼,但她没挣,只是反手握住了他颤抖的手。
“都怪我……怪我瞎逞能,是我害了你啊。”
李云龙哭得像个孩子。
“我以后再也不冲前头了,我保证,以后先让战士们打扫战场,等清干净了我再过去。我……我要是不瞎冲,你就不会……不会……”
李云龙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两人交握的手里,呜呜地哭出声,滚烫的眼泪浸湿了郑芳的手背。
那哭声,是痛失所爱的绝望,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洪流。
郑芳的眼泪也扑簌簌掉下来。
但她还在笑,边笑边哭,用力握着李云龙的手。
“傻子……”
郑芳哽咽着骂了一句,声音软软的,没有一点力道。
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李云龙埋着的、头发乱糟糟的脑袋。
李云龙像是被这触碰安抚了,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
过了好一会儿,李云龙才抬起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郑芳,眼神直勾勾的,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芳子。”
李云龙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我李云龙是个粗人,大老粗。没念过多少书,就会带兵,会打仗。脾气臭,嘴也笨,高兴了骂娘,不高兴了也骂娘。”
“可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从今往后,我李云龙活着,就是为了你。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谁要想动你,除非从我李云龙的尸体上跨过去。”
李云龙抬起粗糙的手,想碰碰郑芳的脸,又在半空停住。
只是看着郑芳,眼睛红得吓人,目光亮得灼人。
“你……你愿意不?”
郑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笑容也彻底漾开,用力地点头。
“嗯!”
郑芳扑进李云龙怀里,紧紧抱住了李云龙。
李云龙僵了一瞬,随即用更大的力气回抱过去,手臂箍得紧紧的。
两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蝉鸣,屋里的寂静,在阳光里静静流淌。
过了可能有十几分钟。
“砰!”
房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
一群人呼啦啦涌了进来。
陈风,何婉宁,方济川,唐峰,丁伟,孔捷……
师部的主要干部几乎到齐了。
人人脸上都带着笑,眼神促狭。
孔捷嗓门最大,哈哈一笑。
“好你个李云龙!平时跟个炮仗似的,没想到还能说出这么肉麻的话!老子鸡皮疙瘩掉一地!”
丁伟也摸着下巴笑。
“就是,还从我尸体上跨过去,酸,真酸!”
陈风站在最前面,脸上是憋不住的笑,摇摇头。
“老李啊老李,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没想到咱李大师长,也有这么热血柔情的一面。”
方济川笑眯眯的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走到床边,直接塞到抱着郑芳,有点发懵的李云龙手里。
“老李,别愣着了。结婚申请报告,我都替你起草好了,格式绝对符合规定。你签个名,我立刻派人送军部审批,保准以最快速度批下来!”
李云龙看着怀里突然多出来的纸,又抬头看看满屋子笑嘻嘻的人,眨了眨眼。
然后,李云龙眉毛慢慢竖了起来。
“他娘的!”
李云龙吼了一嗓子,因为刚哭过,嗓子还哑着,气势弱了不少。
“这是老子的梦!老子的梦!你们这群王八犊子,钻老子梦里来捣什么乱?就不能让老子……让老子跟郑芳单独待会儿?”
李云龙越说越气,脸都涨红了。
“滚!都给老子滚出去!等老子梦醒了再找你们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