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座之上，
苏文远冷眼看着殿下乱成一锅粥的闹剧，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直到看见林震山一拳把兵部右侍郎的门牙打飞了两颗，
他才放下茶盏，
抓起案头的紫檀惊堂木，用尽全力往桌上重重一拍！
啪！
一声脆响压过了殿内的哭嚎。
“都给本相住手！”
苏文远猛地站起身，官袍无风自动，
他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满地打滚的官员，声音冷硬，
“赵怀安！你以为带着几个跳梁小丑在文渊阁撒泼，
就能逼本相和太后娘娘就范？
本相今日就把话给你撂在这儿！”
苏文远伸手指向东方：
“逸王顾墨染奉旨平乱，不足一月，
连破高丽、踏平倭国石见银山，斩首数万，缴获战船军资无数！
此等拓土奇功，便是当今诸皇子之中，无人能及。
纵览本朝历代藩王，亦鲜有这般赫赫战绩。
这大衍的江山社稷、这东宫的储君之位，
还轮不到你们这群蝇营狗苟之辈指手画脚！”
说完，
苏文远拂袖一挥，冲着大殿门外厉喝：
“殿前司禁军何在？！
兵部尚书赵怀安咆哮朝堂、煽动百官谋逆，给本相拿下！”
哗啦！
文渊阁沉重的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二十名披坚执锐的殿前司禁军冒雨冲了进来，
手按刀柄，径直穿过扭打的人群，将赵怀安逼到了右侧的盘龙金柱角落里。
林震山甩了甩拳头上的血沫子，冷笑着往前逼近两步，就等着看赵怀安跪地求饶。
然而，被逼入死角的赵怀安看着近在咫尺的禁军刀鞘，
非但没有半点惊慌，反而脖子一仰，发出一阵夜枭般刺耳的狂笑。
“哈哈哈哈！
好一个开疆拓土！好一个逸王！”
赵怀安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他猛地伸出双手，一把抓住自己绯红官袍的领口，用力往两边一扯！
刺啦一声，官袍纽扣崩飞，露出里头雪白的中衣。
赵怀安直接将手探入贴身缝制的内袋里，
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绸布和一枚沾着陈年血迹的蟠龙玉佩，高高举过头顶！
“苏文远！林震山！
你们两个老匹夫别在那儿做春秋大梦了！”
赵怀安背靠着盘龙金柱，双目赤红，扯着嗓子冲满殿百官吼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么拖，不就是想帮逸王夺嫡？
可惜啊可惜！
本官今早刚刚收到登州水师八百里加急绝密军报！
你们引以为傲的好女婿顾墨染，
三天前在登州码头饮下剧毒乌金散，如今五脏六腑尽数溃烂，
一身内力化为乌有，连下床走路都做不到！
莫说是回京争储，他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都两说！
苏文远，你现在的依仗，不过是个马上就要烂穿肠子的死人！”
此言一出，原本还在地上揪胡子互殴的文官们动作全停了下来，大殿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林震山脸色剧变，跨前一步就要去揪赵怀安的领子：
“你个狗娘养的胡说八道什么？！
我那姑爷身体好得很！”
“是不是胡说，过两日黄河渡口把尸体送上来，太尉大人自己去验便是！”
赵怀安侧身避开林震山的手，将手里那枚带血的蟠龙玉佩往前一递，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太子杀弟沦为罪人，安王远在安阳，民不聊生，不足以服众，
而逸王毒发命不久矣！
其他皇子尚且年幼。
难道我大衍顾氏的江山，真还找不出成年皇子不成？！
非也！
诸位同僚请看，此乃先帝爷当年赐给陛下的随身血玉！”
赵怀安展开那卷明黄绸布，唾沫横飞地高喊：
“二十一年前，陛下曾留下一脉龙种！
那位皇子殿下自幼养在江南大儒周老先生膝下十五载，
后久居京郊寺中，饱读诗书、
以此先帝血玉为证，其血统纯正、年富力强！
既有这枚皇家血玉为凭，又有江南三大书院联名作保，
这才是老天爷留给我大衍的真龙天子！
如今皇子殿下就在京郊西山大营候旨，理当立刻迎入宫中，主持大局！”
轰！
江南私生子！
这五个字落在文渊阁内，比刚才林震山踹翻火盆还要炸裂百倍。
吏部尚书手里的书册啪嗒掉在地上；
就连一向老谋深算的苏文远，握着惊堂木的手指也猛地收紧。
珠帘后头。
啪嗒！
一声极轻却极其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太后捻动佛珠的右手拇指死死按在食指上，
那颗佛珠，竟然被她生生捏成了两瓣，
她缓缓睁开紧闭的双眼。
隔着晃动的东珠帘拢，那双布满皱纹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死死钉在赵怀安高举着蟠龙玉佩的脖颈上。
别人不知道二十一年前，皇帝在其弟王府发生过什么，
她这个当太后的，
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当年皇帝根本就没去过什么苏州织造府，
这些，都是为了遮掩宫闱丑闻！
如今冷宫里的废后和赵怀安在这个节骨眼上，弄出个所谓的“江南私生子”，
不管那个年轻人到底是不是皇帝的种，
只要让他顶着皇子的名头进了皇城，
皇室见不得光的那桩圣上仗天子之威，一时相迫，
辱及御弟侍妾的脏事，就会被彻底翻出来！
但。
现在还不是彻底和皇帝清算的时候，
不能留。
不管是赵怀安，还是西山大营里那个不知死活的野种，全都不能留！
太后没有说话，右手悄无声息地往下一滑，按在了软榻扶手内侧的一处机括暗格上。
只要她往下按半寸，藏在文渊阁藻井之上的十二名慈宁宫死士就会立刻射出淬毒弩箭，将赵怀安当场射成刺猬！
然而，
站在盘龙金柱旁的赵怀安，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
他听见珠帘后头传来的佛珠碎裂声，还以为太后娘娘是被“先帝血玉”和“皇室绝后”的危局给震慑住了！
赵怀安胆气大壮，当即把心一横，冲着殿内那群早就六神无主，最不怕死的御史振臂高呼：
“诸位大人都看见了吧！
苏相为了一己私利，宁可守着逸王那个将死之人，也绝不肯认陛下流落在外的皇室骨肉！
他是要刻意抹除这一脉天潢血脉，
日后好挟逸王操控朝局，动摇我大衍国本！”
赵怀安一把推开身前发愣的禁军校尉，揣起玉佩和绸布就往大殿外冲去：
“陛下就在太极殿寝宫！
纵使陛下病重，听到亲生骨肉回京的消息也必定欢喜！
随本官去太极殿！
请陛下御前决断，认回皇子！”
“对！去太极殿！不能让苏文远一手遮天！”
“妙啊，请陛下见一见皇子！
说不定陛下立刻转危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