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名早就跟东宫捆死在一条船上的御史等官员瞬间红了眼。
如今太子倒台、逸王势大，
他们原本每天都在担心顾墨染回京后清算旧账，
现在突然冒出个毫无根基的“江南皇子”，简直就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群文武官员像是疯了一样，一把推开上来阻拦的禁军，
有的抱住禁军的腰，有的直接用脑袋往禁军胸口撞。
“拦住他们！不可惊扰圣驾！”
苏文远脸色铁青，提着官袍下摆追出。
林震山速度更快，一路揪住两个跑得慢的直接扔进了雨幕里。
可红了眼的人数太多，特别是那群御史像是疯了。
文渊阁离太极殿寝宫又只有短短一条汉白玉长廊。
他们一边往前冲，一边亢声回击：
“丞相这是要阻塞言路！
臣身为御史，谏君乃是本分，何人可阻！”
只见。
数十名朝廷重臣在倾盆大雨里推推搡搡，
你扯我的官帽，我撕你的袖子，
硬生生撞开了太极殿外两道双岗禁军的封锁线，
像一群失控的野牛，顶着满身泥水，轰隆隆地冲到了寝宫的雕花大门前！
此时此刻，
太极殿东暖阁寝宫内。
八盏安神定魂的龙涎香炉青烟袅袅，将外头的风雨声隔绝了大半。
明黄色的龙榻前，太医院正沈老穿着一身被冷汗湿透的官服，
正颤巍巍地伸出右手，捏住插在皇帝百会穴上的一根三寸金针。
在他身后，
大太监高福双膝跪在脚踏边，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手心里捧着一只接痰的纯金唾盂。
“起！”
沈老屏住呼吸，手腕极稳地往上一提，将那根带着暗红血丝的金针拔了出来。
几乎在金针离体的同一息，昏迷了整整五天五夜的皇帝，
干瘪的胸膛突然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咕噜……”
皇帝喉咙深处发出一阵拉风箱般的闷响，
紧接着，他脑袋往床沿一偏，哇地吐出一大口黑紫色、夹杂着丹药残渣的浓稠淤痰，正落在高福举着的金唾盂里！
“醒了！痰吐出来了！”
沈老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声音都在发抖，
这皇帝老儿终于救过来了。
他虽不想真的治愈皇帝，但是不能让他立刻死掉。
否则，皇位理应又落在有罪的太子手里。
所以，在顾墨染回京之前，皇帝不能活，但也不能死。
“快，高公公，扶陛下顺一顺气！”
龙榻上，皇帝原本灰败如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一点血色。
那双紧闭了五日的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
终于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昏黄的烛光映入眼帘。
“陛下！陛下您可算醒了！
老奴给您请安了！”
高福喜极而泣，把金唾盂往旁边小太监手里一塞，扑在床沿上就要磕头。
皇帝张了张干裂起皮的嘴唇，嗓子眼火烧火燎地疼，刚想发出半个音节。
就在这时——
轰隆！
寝宫外头那两扇厚达三寸、用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雕花大门，被人从外头用蛮力硬生生撞开！
一股夹杂着雨水腥气与泥水味儿的穿堂冷风，
瞬间灌进了温暖如春的寝宫，吹得八盏宫灯疯狂乱晃。
皇帝刚刚睁开一条缝的眼睛被冷风一激，模糊的视线顺着大敞的殿门望了出去。
只见寝宫平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瞬间滚进来十几个满身泥水、官袍撕得像破布条子一样的朝廷命官！
当朝一品丞相、平时最讲究礼仪体统的苏文远，
此刻头上的乌纱帽歪到了耳朵边，正用半截断裂的象牙朝笏，
死死抵着左都御史刘璋的脖子，把人按在盘龙柱上；
掌管天下兵马的太尉林震山，更是光着一只没穿靴子的脚，一脚踩在礼部郎中的后背心上，
右手揪着兵部右侍郎的头发往金砖上磕，
嘴里头还在破口大骂着连市井屠夫都听不下去的脏话！
这是……
皇帝眼珠子瞪得滚圆，脑子里嗡的一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还没等他看清这帮肱骨重臣到底发了什么疯，
一个披头散发、绯红官袍被扯掉了一只袖子的身影，猛地从人堆里挣脱出来，
连滚带爬地扑到了龙榻三步之外的御阶下！
兵部尚书赵怀安根本没注意皇帝是死是活，
他双手高举着那枚带血的蟠龙玉佩和明黄绸布，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嚎啕大哭：
“陛下！陛下您快睁开眼看看吧！
苏文远和林震山要造反啦！”
“太子殿下无后且杀弟，安王殿下有勇无谋，
如今您最看重的逸王顾墨染，
三天前已经在登州中了乌金散剧毒，五脏溃烂、快要毒发身亡啦！
您身边已经没有能主事的皇子了！”
“老臣拼死，保下了您二十一年前留在苏州织造府的亲生骨肉！
那殿下血统纯正，如今就在西山大营外头候着！
求陛下速速下旨，召见江南私生皇子入宫继位，主持大局啊陛下——！”
静。
原本还在扭打叫骂的苏文远和林震山，在看清龙榻上皇帝睁着眼睛的刹那，动作同时僵住了。
沈老手里的金针啪嗒一声掉在脚踏上。
龙榻上，
皇帝死死盯着跪在三步外的赵怀安，又看了看那枚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蟠龙血玉。
逸王……
毒发身亡？
苏州……
私生子？！
这两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锤，结结实实地砸在皇帝刚刚疏通了一丝缝隙的心脉上！
他最疼爱的老三，
死了？！
怎么可以？
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是忌惮老三，
可当初赐婚六家，就是为了保住那混小子的命啊！！
怎么就这么死了？
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
二十一年前的丑事，
他酒后强迫顾得白的小妾，诞下野种，
被他秘密下令送出京城的皇室惊天丑闻，
居然在这个时候被人翻了出来，
甚至还要逼着他认那个野种当储君、来继承他们老顾家的江山？！
再看看眼前这群像野狗一样在自己病榻前撕咬打滚的文武百官，
皇帝只觉得一股比之前在梅园雪地里还要狂暴百倍的逆血，
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噗——！”
皇帝瘦削的身躯猛地从龙枕上弹起半尺高，张开嘴，
一大口滚烫发黑的鲜血呈扇形喷了出去，
结结实实地浇了高福满头满脸，将那身太监服染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