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虫？”
朱橚沾满药渍的手悬在半空，声音发颤：“伤口里的蛆，是飞蝇落卵所生。可汤伯伯住的是皇庄净室，每日用烈酒擦洗，连蚊虫都飞不进去，哪来的虫？”
刚从内室退出来的朱高炽脚步一顿，也竖起了耳朵。
朱允熥负手走到青石水井旁，俯视着清澈的井水，“五叔看得见水里的东西吗？”
朱橚一怔，定定看向清澈的井水，“水......水里？水里自然是干净的。”
朱允熥捡起一枚石子，投入井中，泛起一阵涟漪，“干净，不等于没有东西。”
他抬眼看向朱橚，语气平静，“杀死汤爷爷的，不是飞蝇，也不是邪风。是藏在水、刀剪、纱布和手指上的细小活物。它们钻进伤口，先让创口化脓，再进入血脉。”
“高热反复，是它们在肺腑里扩散；喘不上气，是肺已经被拖垮；排不出尿，则是肾和心脉开始失灵。”
朱橚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朱允熥补上最后一句：“这叫严重感染引发的多器官衰竭。”
院中一片死寂。
朱橚脑中闪过一幕幕画面。
军营里的伤兵，明明只是挨了一刀，却在几日后高热不退；太医用最好的金创药，伤口仍旧溃烂；用滚水煮过刀剪、用烈酒擦过创口的营地，活下来的人却明显更多。
过去以为是滚水驱邪、烈酒活血。现在看来，是高温和烈酒杀死了那些看不见的活物。
朱橚声音发紧，“那之前的药液……”
“只能退热，不能拔除病根。”朱允熥打断他，“你替汤爷爷争来了十天，没有害他。”
朱橚死死攥住拳头，眼眶通红，“可我还是没救下他。”
“所以才要把罪魁祸首找出来。”朱允熥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拍在他胸口，“想亲眼看见它们吗？”
朱橚猛地抬头：“能看见？”
“千里镜能把远处的船拉到眼前。镜片既能放大远处，也能放大眼前的微末之物。”
图纸展开。
只见一根黄铜镜筒立于木架之上，镜筒内标着数层镜片。下方设有载物铜台，侧面是一根螺旋调焦杆，底部还有一面可转动的反光镜。
最上方，写着三个字：显微镜。
朱橚的呼吸停了一瞬。
“别妄想第一台就看清病原。”朱允熥指着镜筒道，“先看清布丝、虫卵、血液中的细小结构，以及水里那些会动的微物。只要证明这条路能走通，便算撕开了第一道缝。”
“以后再改镜组、磨薄载物片、调整光源，尝试用不同颜色标记。十倍看不见便做二十倍，二十倍不够便继续往上磨。”
朱橚盯着图纸，手指微微发抖。
这不是玩物，这是医家第一次有机会越过肉眼，验证疾病背后的另一重天地。
朱橚喃喃道：“这个，真做得出来？”
“孤给银子，给匠人，给最好的水晶。”朱允熥看着他：“你就告诉孤，你做不做？”
朱橚猛地攥紧图纸，“做！”
“汤爷爷走得体面。”朱允熥的声音低了下去，“可西域、南洋和漠北，还有几十万大明将士。”
“李景隆从撒马尔罕送来的军报写得很清楚：攻城阵亡不过三百，饮生水、创口溃烂后病倒的士卒却超过两千。”
“郑和的水师也在南洋受瘴疠、疟疾和烂腿病折磨。”朱允熥盯着朱橚，“若大明看不清传播之源，找不到防治办法，未来死于疫病的将士，会比死在敌军刀枪下的多十倍。”
朱橚浑身一震。他以前编《救荒本草》，是为了让百姓在灾年认出能活命的草药。
此刻他才明白，医药不只是救几个病人。它决定一支军队能走多远，也决定大明的疆域能扩到哪里。
朱允熥抬手，“还哭吗？”
朱橚抹掉眼泪，咬牙起身，“哭个屁！汤伯伯这笔账，本王要跟这些细虫算到底！”
“那便记好。”朱允熥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拿图纸去兵仗局找陶景初。”
“西域和南洋运回来的水晶，尽数从工部库房调出。孤先批十万两，眼镜匠、琉璃匠、钟表匠一起试制。半个月内，孤要看到第一具验证镜。成像不稳可以，镜片报废可以，但不许拿一句做不到交差。”
朱橚重重点头。
“第二，莫愁湖皇家大学城东侧，划五百亩地给大明皇家医学院，由你任首任院长。”
朱橚猛地抬头，廊下跪着的太医们也一阵骚动。
“太医院御医、吏目和军中医官，分批入院重修。”
“净手、煮水、清创、器械蒸煮、病患隔离、污物与尸体处置，全部编成规程。”
“今后每一名病患，都必须公开留下病症、用药、剂量、变化与结果。治好了为什么好，治死了可能错在哪里，全都写明白。”
一名老太医壮着胆子开口：“殿下，各家方剂皆是数代心血。若尽数公开，恐怕……”
朱允熥看向他。
老太医后半句话，顿时堵在喉咙里。
“医家可以署名，可以因新方受赏，甚至可以凭疗效封爵。但谁把救命方子藏在怀里，眼看病人去死，谁便不配再披那身医袍。”
“拒绝记病案者，先停医籍。伪造病案、拿病人性命碰运气者，送去应平铁路医棚，从最脏最累的清创学起。”
朱高炽抹了抹额头的汗，众医官也不敢再开口了，得，好死不如赖活着。
朱橚却顾不上这些，只盯着朱允熥道：“第三件事？”
“找药。”朱允熥指向药房，“先从创口溃烂查起。不同霉斑、不同腐败物，全部分种编号，设空白组与重复组，器皿、取样工具必须分开。先观察它们是否会抑制腐败，再尝试分离其中的物质。”
朱橚神色凝重：“若真有用，直接给伤兵试？”
“谁敢这么干，孤先治谁的罪。”朱允熥冷声道：“必须重复验证，再做毒性试验。没有弄清剂量与毒性之前，任何人不得把霉变之物塞进病人口中。”
“这条路可能一年没有结果，十年也没有结果。但每一次失败，都要记清楚为什么失败。后人接过病案，便不必再拿十条人命重走一遍。”
朱橚重重点头，“南洋寒热病另立档案。”
朱允熥继续道：“青蒿、常山分别记录产地、炮制方法、剂量、退热时间和复发天数，不许再混成一锅碰运气。”
“同时整治营地积水，试制细纱蚊帐。寒热病多发之处，灭蚊、隔离与净水并行。明年燕王西征钦察汗国之前，孤要看到第一套随军防疫规程。”
“净手、煮水、清创、隔离、灭虫、退热，一项都不能少。”
朱橚把图纸往怀里一塞，转身便跑。
才冲出两步，一只鞋便飞了出去。他弯腰捡起鞋，干脆夹在腋下，赤着一只脚冲向马厩。
“备马！去兵仗局！”
“谁敢耽误本王磨镜片，本王就让他守着炉子磨到过年！”
急促的马蹄声很快冲出皇庄，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朱高炽望着朱橚远去的背影，低声道：“殿下，五叔这股劲头，十万两怕是撑不过一个月。”
“十万两只是第一笔。”朱允熥转身，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匣子上，“造镜、建院、养军医，都要银子。山东七家盐商留下的账，正好替汤爷爷救后来的人。”
朱高炽的眼睛微微睁开，立刻打开匣子，取出三册账本，“总所清算、山东查抄和私盐处置，账面流转及查封总额五百一十八万两，但流转额不是朝廷净收入。”
朱允熥点头：“继续。”
“崔万山投入的现银、担保与抵押产业，大半用于强制回补，最终付给了交出股票的民间账户。”朱高炽翻到最后一页，“但这笔钱只是在总所走了一遭，扣除民间交割款、借股利息与处置费用，山东查抄金银、私盐发卖和平准司公账溢价，现阶段真正可支配的净额，是三百一十六万四千两。”
“盐坨、货栈和运盐船日后公开竞租，若有溢价，另册入账。”
朱允熥颔首，沉吟片刻后道：“从净额中划一百万两，设立大明医疗防疫专项基金。专供造镜、制药、培训军医和建立军中防疫所。账目按月公示，任何衙门不得挪用一文。”
“余下二百一十六万四千两，注入应平铁道平准基金与北段工程库。”
朱高炽躬身，“臣遵旨。”
就在这时，内室门轴发出一声轻响。朱元璋扶着门框，缓缓走了出来。
不过半个时辰，这位开国皇帝仿佛又苍老了数岁。
可那双虎目中的悲痛已经沉到最深处，只剩一层令人心悸的寒意。
“熥儿。”
“孙儿在。”
朱元璋望向浦口铁道的方向，“鼎臣临走前三天，还在为山东那帮狗东西砸铁道股生气......他气得连药都吐了半碗啊！”
每一个字落下，院里的空气便冷一分。
“崔万山，还有山东押来的八十三名首犯，一个都不许死在牢里。”
朱允熥眸光微动，“爷爷想怎么处置？”
“刑部、大理寺、监察司，连夜会审。”朱元璋深吸口气，压下心中沸腾的杀意，沉声道：“账册、私盐、兵甲、人证，一项项钉死。该斩的，一个也不许漏；罪不至死的......也不许拿来凑数。”
他望向钟山方向，声音嘶哑，“头七那天，鼎臣下葬钟山......依法当斩的，全押到东瓯站。”
朱元璋停了一息，吐了口气，淡淡道：“让他们用判词和血，给咱的老兄弟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