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再快些！”
马车在钟山脚下的水泥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路面，发出一连串急促的闷响。
车厢内，朱高炽死死抱住怀里的匣子，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直往下淌。
刚才在鼓楼大街逼死崔万山时，他连眼皮都没跳一下；可此刻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树，他的手背却在微微发青。
七月十五在浦口月台，信国公还能扶着栏杆站起来看火车；七月十九听说有人砸盘，老人家还在榻上拍着床板骂娘。
怎么才过了两天，东宫就下了这种急谕？
“吁——！”
马车在皇庄内院门前猛然刹住。
朱高炽连滚带爬地跳下车踏，顾不上扶正歪斜的翼善冠，提着袍角便往正堂冲。
院子里静得可怕。
原本在廊下值守的太医和内侍全都跪在青砖地上，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浓烈的参汤味从敞开的雕花木窗里飘出来。
廊柱下，周王朱橚瘫坐在石阶上，身上那件素日里最爱惜的月白道袍沾满了褐色的药渍与血点。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眶通红，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不应该啊……高热明明退了，怎么会突然喘不上气，连尿都排不出来……”
朱高炽脚步一顿，心头猛地往下一沉。
“进去吧。”朱允熥站在正堂门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丝丝无奈，“汤爷爷从辰时起就一直盯着门口，等着听你的账。”
“臣遵旨。”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迈过门槛。
内室里光线有些暗。
朱元璋坐在紫檀木拔步床沿，脊背佝偻得厉害。他那双曾经提刀砍翻陈友谅、把大元朝廷撵回漠北的大手，此刻正紧紧攥着汤和干枯如柴的右手。
榻上的汤和已经瘦脱了相，眼窝深陷，脸色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蜡黄。胸膛每一次起伏，喉咙里都会发出一阵嘶鸣。
汤軏跪在脚踏旁，满手满脸都是泥印子，显然是从沙土试验田里一路狂奔回来的，此刻正咬着嘴唇无声掉泪。
听到脚步声，朱元璋没有回头，只是沙哑着嗓子道：“鼎臣，高炽来了。你不是一直惦记着你那五百股铁道契吗？让他给你报报账。”
汤和浑浊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落在朱高炽怀里的匣子上。
朱高炽扑通一声跪在床前，动作利落地打开匣子，双手捧出两册红账和一叠盖着金印的银票，声音清亮而平稳：
“回汤爷爷！山东七家盐商不识天数，在鼓楼总所借股砸盘，今日巳时已经强制回补。您授权平准司代管的五百股，一股没少，全部归还信国公府账户！”
汤和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哝。
朱高炽立刻俯下身，语速加快了几分：“您老那五百股，平准司先以每股一百五十两卖给盐商，又在七十两时买回。八十两差价，合计四万两。再加借股利钱四百两，扣除交割费用五百两，净得现银三万九千九百两！如今山东段改走济宁，又添莱州官盐专运支线。铁道股最新成交价，每股二百一十六两。”
“您那五百股，现值十万八千两！”
朱高炽把银票送到汤和眼前，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五万两本钱，如今连股带银，已是十四万七千九百两。汤爷爷，您赚大了！”
“赚……赚了……”汤和眼底猛地泛起一抹亮光，枯瘦的手指在朱元璋掌心里轻轻抠了一下，“上位……臣……臣没看错……殿下的铁道，真能生金子……”
“没看错，你汤鼎臣这辈子看人看事，就没走过眼！”朱元璋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笑来，浑浊的老泪却顺着脸上的褶子砸在锦被上，“你那五万两棺材本，三天成了近十五万两家底。你那些儿孙，往后饿不着了！”
汤和艰难地喘了两口气，目光从朱高炽身上移开，落在一旁的汤軏脸上。
他抬起左手，想要去摸儿子的头，可胳膊刚抬起寸许，便重重垂落下来。
汤軏连忙膝行上前，把脸贴在父亲冰凉的手背上，泣不成声：“爹，儿子在，儿子听着呢！”
“軏儿……”
汤和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管子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沫星子，“银子……是殿下赏的……爵位……是上位给的……”
“莫……莫要飘……”
他死死盯着汤軏的眼睛，指甲几乎掐进儿子的肉里：“好好……做人……踏实……种你的地……信国公府的门楣……不在刀枪上……在田里……记住了吗……”
“记住了！儿子死也记着！”汤軏重重磕头，额头砸在青砖上砰砰作响，“儿子哪儿也不去，这辈子就守在司农司种土豆、种红薯！谁敢打着咱家的旗号在外头胡作非为，儿子亲手打断他的腿！”
听到这句话，汤和紧绷的下颌终于松弛下来。
他没力气再说话了，只是转过头，静静看着床沿上的朱元璋，又看了看站在朱元璋身后的朱允熥。
那眼神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看尽千帆后的坦然与满足。
从元末郭子兴帐下的一个大头兵，到大明信国公。当年一起从濠州走出来的老兄弟一个个都快走完了，现在，他也亲眼看到了那个连做梦都不敢想的盛世。
够本了。
“重八……”
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从汤和唇边吐出。
朱元璋浑身剧震，反手死死握住他的手：“老哥！重八在！重八听着呢！”
汤和嘴角微微弯起，眼皮缓缓合拢，那只满是老茧与刀疤的手在朱元璋掌中一点点软了下去。
内室里，粗重的喘息声戛然而止。
“爹——！！”汤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嚎，整个人扑在床沿上。
朱高炽默默合上匣子，俯身将额头贴在冰凉的地面上。
朱元璋没有哭喊，甚至没有动。他就那么僵硬地坐着，低着头，看着汤和安详的脸，足足过了半刻钟，才伸出颤抖的右手，替老兄弟抚平了额前一缕散乱的白发。
“洪武二十九年，七月二十一，巳时三刻。”
朱允熥上前一步，轻轻按住朱元璋不停颤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肃穆，“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信国公汤和，薨。”
他停顿一息，躬身请旨：“皇爷爷，孙儿请辍朝五日，京师百官素服十日。请追封汤爷爷为东瓯王，谥号襄武，赐葬钟山阴面，配享太庙！”
朱元璋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声音沙哑而颤抖：“准。再，再加一条……浦口到六合的第一座火车大站，就叫‘东瓯站’。铸一座鼎臣的铜像立在月台上，让他能看着咱大明的火车往北平跑！”
“孙儿遵旨。”
朱允熥躬身应下，转身走出内室。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庭院的青石板上。
朱允熥停下脚步，低头看向依旧瘫坐在廊下、正拿拳头狠狠砸着地面的周王朱橚。
“五叔，把地砸穿了，汤爷爷也回不来了。”
朱橚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双眼赤红：“允熥！我明明把你的蒸馏药液提纯出来了！初十那天，高热明明已经退了！为什么才过了九日，他便喘不上气，排不出尿，肺腑接连败下去？！”
“为什么？我到底漏掉了什么！”他一把抓住朱允熥的袍角，声音里满是崩溃：“是我学艺不精！是我害死了汤伯伯！我这半辈子编的《救荒本草》、研究的医方，全都是狗屁！”
朱允熥俯身看着他，目光冷静：“五叔，你没有害死汤爷爷。汤爷爷年过七旬，早年身中十余创。若孤判断没错，伤寒只是第一道关。真正拖垮他的，是旧创感染，以及随后发生的脏器衰竭。”
“五叔，你替汤爷爷多争了十天，让他亲眼见到了洪武一号通车，这已经是当世医术的极限。”
“极限？我不信什么极限！”朱橚死死抓住朱允熥的衣袍，嘶声低吼，“药液能退热，伤口也一直清洗。可为什么一流脓，人便会烂下去？邪风已经退了，到底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要他的命？”
“一定有东西是我没看到的，一定是......”
朱允熥沉默了兩息，缓缓蹲下身，视线与朱橚齐平，“五叔真想知道？”
朱橚怔住，死死盯着这位侄儿的眼睛，猛地点头：“想！”
朱允熥伸出两根手指，在阳光中轻轻一捻，“杀死汤爷爷的，不是风邪，也不是鬼神。而是一群肉眼看不见，却藏在脓血、污水、刀剪，甚至你我手上的活物。”
“它们能从创口钻进人的血里，让高热反复，让肺腑积水，让脏器一件件停下来。”
朱橚的呼吸骤然停住。
朱允熥望着自己的指尖，一字一顿，“孤称它们为——细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