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不凡握着手里百十斤重的实心铁柱,感受着体内汹涌澎湃的妖力,抬头望向天空剩下的六道半金箍,眼底精光暴涨:
“前七回我死守着戒律,想着用善心感化这群家伙,结果几辈子都是头任人宰割的蠢猪。
这一回跟着江兄弟反其道而行,顺应本心,以暴制暴镇住这群村民,没曾想不仅没遭天谴,反而直接冲碎了死戒,修成了猪妖之身!”
江澈抬起眼,望向高空之中那双因为金箍碎裂而剧烈震动、流露出深深迷茫与震撼的猪眼,声音冷冽:
“道门讲顺应天心,佛门讲明心见性。
猪九戒当年最大的病根,就是连他自己都没想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慈悲,只知道拿一套死板的教条当紧箍咒往自己头上套。
他以为只要自己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守规矩、讲善心,就能感化世人,这就叫执迷于文字,把手段当成了目的。
可他忘了,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没有雷霆手段,哪来的菩萨心肠?
佛门有慈眉善目的菩萨,更有怒目金刚。
道门讲上善若水,也讲天地不仁。对付恶鬼要用刀,拯救蠢人,同样得先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现在,这黄泥村的死结,才算真正解开了。”
江澈转过身,目光越过跪地高呼仙家的黄泥村村民,投向远处地平线上那座黑云压顶、隐隐有一座百丈血色高台直插云霄的宏伟巨城。
“而且你们发现没有,这九道戒律并非铁板一块,在不同的地界,明显有着各自的侧重。
佛道两家渡劫,皆有炼心一说。
我们方才在黄泥村里破掉的杀生、偷盗,以及松动的那半道噬亲之戒,恐怕正是当年猪九戒在这座小村落里最先栽跟头的地方。
他当年在这里受限于饥荒与愚民的逼迫,破了这几戒,所以这片村落的天地法则,便专门演化出同样的死局来考校我们。
至于剩下的淫邪、妄语、饮酒等戒律,在村里几乎没有半点显现。
这就正好印证了我之前的猜测,这头老猪根本不是纯粹为了把我们逼上绝路。
所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他若是真想让我们死,大可九戒齐发,直接降下必死之局。
他把戒律拆开,按着他当年的轨迹一关关摆出来,就是要让我们重走一遍他当年的来时路,替他在这死胡同里,硬生生蹚出一条不一样的新路来。
至于剩下的那六道半戒律,在这穷乡僻壤的黄泥村里是破不掉的,真正的考场……”
话音未落,远方那座城池的方向,突然亮起一道冲天的血色狼烟!
地面开始微微颤抖,沉闷的战鼓声混着无数妖魔的嘶吼,顺着干裂的黄土地滚滚传来。
天空中,那个沙哑油腻,半哭半笑的猪九戒声音,带着几分被触动后的烦躁与不甘,再次在七人脑海深处炸响:
“哼……有点小聪明!
靠着投机取巧救下一村老小,吃几头看门的小畜生,就以为自己修出人形,还喋喋不休学那些烦人的家伙讲起大道理,教起俺老猪做事了?”
“村里的官差不过是两条看门狗,这大荒国真正的绝望,全在百里外的永安城里!
城里的大司命,可是当年亲手点化俺、又亲手把俺推入无间地狱的活佛!”
“那里有酒池肉林,有颠倒黑白的佛门妄语,更有你们这帮小虫子绝对跨不过去的生死大劫,既然你们化作了猪妖,那就去城里闯一闯!
俺倒要看看,进了那座十丈红尘的销金窟、吃人城,你们这一身刚长出来的妖皮底下,到底是守得住人性,还是跟俺当年一样,沦为彻头彻尾的魔头!”
“轰隆!”
这声咆哮刚落,眼前的黄泥村连同那些磕头如捣蒜的村民,就像水墨画被泼了盆清水,眨眼间退得干干净净。
脚下的黄土地飞速合拢,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换了一茬。
不过两三个呼吸,一座由黑石与白骨垒砌而成的庞大都城,已经横在了江澈一行人面前。
城墙足有十丈高,垛口上插着一面面破烂的明黄旌旗,迎风乱晃。
城门洞子上方刻着永安城三个斗大的古篆。
护城河里流淌并非是普通的水,而是一层厚厚的暗红油脂,风一吹,扑面全是股熬大油的怪味儿。
“呕……这大荒国的城池怎么比刚才的黄泥村还臭!”
胖子一手捂着长长的猪拱嘴,另一只手拼命扇风,绿豆大小的猪眼四下乱瞄:
“哎?不对啊,刚才黄泥村那帮老少爷们儿呢怎么就剩咱们哥几个了?”
“是这识海大梦的跳转。”
裴不凡将手里的百斤铁柱往地上重重一杵,震碎了几块干裂的泥巴:
“黄泥村的因果咱们已经破了,村民自然留在了上一层梦境里。
我前七回都是被装在铁笼车里,当成祭品直接拉进城门洞子的,还没从城外头正儿八经瞧过这永安城。”
高凡脖子伸得老长,往城门那边瞅了一眼,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裴哥,那咱们现在咋进去?就顶着这七颗大猪脑袋往里闯?
你看城门口那些当兵的,手里拿的可不是黄泥村那种破铁刀!”
众人顺着高凡指的方向看去。
永安城高大的朱漆城门只开了半扇。
门洞子底下,两排身穿唐式铠,腰挎横刀的城门军正拄着长枪站岗。
这些兵卒一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阴鸷,呼吸间胸口甲片哗啦作响,显然都是练家子。
而在城门口外头,用削尖的木桩子围出了好几个大圈。
成百上千个衣衫褴褛、瘦得皮包骨头的流民像牲口一样挤在木桩圈里。
几个穿着绿袍的文吏正坐在桌案后头,手里捏着毛笔,慢条斯理地登记造册。
每登记完十几个流民,就有两名甲士上前,拿着烧红的铁烙印,啪一下按在流民的后脖颈上,疼得那些流民鬼哭狼嚎,随后才像赶鸭子一样把他们放进城去。
最扎眼的,是城门楼子正中央挂着的一面丈许宽的黄铜古镜。
古镜正对着下方的城门通道,镜面上隐隐有金色的梵文流转,凡是从底下走过的活物,在镜子里照出来的都不是人影,而是一团团灰白交杂的气血轮廓。
“是照妖鉴。”
“这城池看着是人族做主,防妖防得极严。我们现在是半化形的猪妖之身,体内的妖气根本藏不住。
一旦走到那面铜镜底下,当场就会现原形。”
“不仅有照妖鉴,你们看城门边上贴的告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