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芳菲忽然握住她的手,欢娘一怔,抬头看去。
“别怕,这不是给你看的。”
“这是给那些心怀鬼胎的人看的。”
欢娘眼眶微红,轻轻点头。
她心里却明白,这一场杖杀,确实护住了她。
也把她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
因为从今日起,所有人都会知道。
她这个小小乳母。
已经被夫人和大公子,明明白白护在了身后。
柳姨娘死后,楼府安静了许多,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那些曾经暗地里议论欢娘的人,如今见了她都会低头行礼。
连小厨房送来的饭菜,都比从前精致了几分。
可欢娘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她知道这份安稳,是楼珩用一条人命替她换来的。
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无论楼珩出手是为了楼府规矩,还是为了清水院的颜面,她终究欠了他一份人情。
于是思来想去,欢娘还是决定去一趟长宁院。
这日午后,欢娘亲手做了一碟杏仁酥。
她记得从前听何安提过一句。
大公子不喜甜食,唯独偶尔会吃两块杏仁酥。
东西不贵重,可胜在用心。
欢娘提着食盒,一路往长宁院去。
长宁院向来安静,院中栽着几株古松。
风吹过时,松针沙沙作响。
她刚走到书房外头,何安便瞧见了她。
“欢娘?”
欢娘有些不好意思。
“何护卫。”
“奴婢做了些点心,想谢谢大公子那日相救。”
何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姑娘有心了。”
他说着,压低声音。
“不过大公子正在见客。”
欢娘立刻便想离开。
“那奴婢改日再来。”
谁知何安却摆摆手。
“无妨,你先坐一会儿。”
“大公子应当快谈完了。”
欢娘不好再推辞,只能提着食盒坐到廊下。
书房门关着,隐隐有说话声传出来。
欢娘本无意偷听,可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地名忽然钻进耳中。
“永安县。”
欢娘整个人僵住,像有一道惊雷劈进脑海。
永安县,那是她的家乡。
也是她这辈子都不敢再提起的地方。
书房里,声音还在继续。
“大公子,永安县那批旧案卷宗已经找到了一部分。”
“只是时间太久,很多证据已经被毁了。”
欢娘手指一点点攥紧,连呼吸都停滞下来。
她竖起耳朵,书房里沉默片刻,随后传来楼珩冷淡的声音。
“当年死了多少人?”
那人低声道:
“三百七十二户。”
“共计一千余人。”
欢娘眼前猛地一黑。
三百七十二户,一千余人。
她想起那场大火,漫天浓烟,村子里哭喊声连成一片。
……
她只记得那天夜里,村里忽然起火。
无数官兵冲进来,见人便杀。
父亲将她和圆圆塞进地窖,死死按住她的嘴。
“别出声。”
“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地窖很黑,她什么都看不见,却能听见外面的惨叫。
母亲在哭,姐姐在喊她的名字,姐夫像是在和人拼命。
然后,一切声音慢慢消失,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音。
后来,她和圆圆在地窖里躲了整整一天一夜。
直到外头彻底安静,她才爬出来。
而那时,村子已经成了废墟。
父亲死在院子里,身上中了十几刀。
母亲抱着姐姐,两人倒在血泊中。
姐姐的肚子被人剖开,还未出生的孩子就那样暴露在空气里。
欢娘跪在地上,哭到失声。
她以为那是一场匪患,是天灾。
以为只是他们运气不好。
所以她从未想过追查,因为死人太多了,活下来的人太少了。
她甚至觉得,自己能活着已经是老天开恩。
可此刻,书房里的声音却像一把刀。
硬生生撕开了她尘封的记忆。
“大公子。”
那人继续道。
“按照卷宗记载,当年朝廷给出的说法,是山匪屠村。”
“可属下查到,永安县附近那几年根本没有大型匪患。”
“而且死的人太多了。”
“更像是……”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灭口。”
灭口两个字像重锤砸在她心上。
她死死捂住嘴,才没有让自己哭出来。
原来不是山匪,不是意外。
有人杀了他们,毁掉了整个村子。
然后用一句山匪屠村,掩盖了一切。
书房里,楼珩声音冷得像冰。
“继续查。”
“我要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
脚步声传来,显然谈话快结束了。
欢娘却已经什么都听不见。
她脑子里只剩下姐姐最后的模样。
姐姐总爱给她梳头。
总笑着说。
“等以后你长大了,姐姐给你挑个最好的夫婿。”
可姐姐永远停在了二十四岁,连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一起,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欢娘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裙摆上。
等到房门开时,欢娘已经重新抬起头来。
她一定要查清楚。
“大公子,欢娘来给您送东西了。”
何安说完,一扭头,哪里还有欢娘的身影。
他挠挠头:“刚刚还在的啊。”
欢娘从长宁院出来,一路跑回去,她在想,如今有谁能够帮她。
她不能暴露目的,因为不知道躲在暗地里的是人是鬼。
欢娘推开房门时,圆圆正在睡觉。
小姑娘抱着那只木兔子,睡得脸蛋红扑扑的。
欢娘脚步忽然停住,她站在床边看了许久。
这些年她不敢哭,因为活着太难。
她带着圆圆一路逃难,卖过绣品,洗过衣裳,给人做过饭。
后来为了活命,甚至把自己卖进楼府当乳母。
她没有时间哭,也不敢哭。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自己失去的是什么。
那不是一场灾,是灭门。
是真真正正的灭门之仇。
天色渐渐暗下来,欢娘却慢慢冷静了。
她坐在桌边,一遍遍回忆着长宁院里听见的话。
楼珩在查永安县,而且已经查了很久。
这些词不会无缘无故出现,说明楼珩早就在追查什么。
想到这里,欢娘忽然想起楼羡。
城南茶馆,楼羡与沈子衍说话时,曾无意间提过一句。
“有些旧案,比新案更有意思。”
当时欢娘没有在意,如今想来,心脏却猛地一跳。
楼羡会不会也知道什么?